登云天(361)
所有表面证据齐全,
朱婉音自缢而亡,便成了不争的事实。
皇后垂眸极力压下翻涌的心绪,令道:
“将尸身挪去烟雨阁暂且安置。本宫要向皇上亲禀此事。”
热闹一哄而散,只余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南瑾静坐自己房中,看着宫人们在朱婉音的内寝进出忙碌着,一时有些恍惚。
她死了......
她竟就这般轻易地死了......
南瑾不信她会自戕。
她若真存了死志,昨夜被禁足时就该一脖子吊死,又何必闹腾一夜?
只是如今南瑾还顾不上深思此事,
眼前,她还有更近在咫尺的忧虑在。
从皇后宫中一路赶回钟粹宫,南瑾都没有见到进礼的身影。
这会儿静下来,她目光扫过惯常放置雨具的角落,却见她常用的那把沈晏辞亲赐的堇色油伞不见了。
进礼取走了伞,如今伞却并未送到她手中,人也无端没了踪影。
“采颉,”南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
“你多带几个人,立刻去长街甬道上找一找。”
一个多时辰后,采颉才回来复命。
她身上被淋湿了大半,语气亦是焦急道:
“娘娘!奴婢带人沿着钟粹宫到凤鸾宫,来来回回找了数遍了,连角落都没放过,可就是不见进礼的影子!”
南瑾眉心紧蹙,追问道:“可去了东平门?”
采颉颔首,“去过了。今日雨势实在太大,宫人们的亲眷早都散了。宫门口就只剩下进礼的妹妹和母亲还在檐下苦等......”
她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怕她们担心,只推说进礼有事一时忙不开,让她们先回去了。”
南瑾心底愈发觉得不安,吩咐采颉道:
“再多派些人手!去请荣嫔姐姐,让她宫里的人也帮忙!我不信一个大活人,会在宫墙之内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
半日惴惴不安的搜寻,终于在宫灯初上时有了结果。
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
采颉再次出现在南瑾面前时,比之前更加狼狈。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显然是刚刚痛哭过。
而她手中,正紧紧攥着那把失踪的油纸伞。
荣嫔紧随其后而入,脸色瞧着也是不好。
见得她们这般凝重的神情,南瑾的心直往下坠。
她猛地站起身,向采颉问出了一个她已经近乎知晓了答案的问题,
“出了什么事?”
采颉啜泣道:“娘娘,进礼他......”
“妹妹!”荣嫔见南瑾脸色不对,忙快步上前,一把扶稳了她,牵着她的手坐下,
“这宫里头当差的,谁出了意外也是免不了的事。进礼他......
你若是觉得他当差上心,我明日就指了我宫里最得力的小余子过来......”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南瑾猛然打断荣嫔的劝慰。
她一贯以温色示人,骤然这般厉色,将荣嫔也吓得一愣。
采颉再忍不住,抹着泪说:
“进礼失足掉进了钟粹宫门外的水井里,被找到时已经救不活了.......”
她泣不成声,手中紧握的雨伞“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到死......手中都还紧紧握着这把伞......”
第328章 死因有疑
窗外无止境的雨声,搅浑了南瑾所有情绪。
她预到过最坏的情形,
可当事实赤裸裸摆在面前,她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那么一个鲜活的人,从今往后,她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说来她与进礼,也实在算不得亲近。
她贴身的事向来是由采颉一手操持。
宫墙之内人心难测,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南瑾甚至都在提防着进礼。
连她自己也记不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进礼的印象才有所改观的?
是那次无意中撞见,有碎嘴的宫人躲在背地里编排她的是非,进礼二话不说撸起袖管冲上去,打得对方哭喊着求饶?
还是后来,每每御药房送来安胎药,进礼都要仔细查验数遍,再默不作声地取一小勺先试过,才肯将那碗药端到她面前?
这世上的真心便如星火,也总能一点点磨穿坚冰,换得另一份真心。
而如今......
他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见到他日夜思念的亲人。
内监在宫中本就孤苦无依,主子们也多偏爱让宫女近身伺候,总觉得他们这些挨过刀的阉人身上沾着晦气。
而进礼所求也并不多。
他自己苦点累点,受些白眼挖苦都无妨,只盼着宫墙外的母亲和妹妹,能靠着他在宫中努力当差赚来的银子,把日子过得更舒心些。
他努力了多年,终于在遇见南瑾后,很快就能亲眼看见自己实现了这微末到近乎卑微的愿望。
可偏偏......他连所念之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南瑾如何能不责怪自己?
她总会想,如果她拦下进礼,没有叫他回宫取伞,那他会不会......
她望着跌落在地的那把堇色油纸伞。
雨水混着污泥,在伞面上洇开污浊的痕迹。
伞柄末端用来装饰的丝绵穗子,凌乱卷曲地纠缠着,其中更有几根勒断了线头垂落下来。
看得久了,南瑾便觉出不对劲来。
这把伞是御赐之物,伞穗子也是择了上好的丝绵精心捻制而成。寻常的拉扯绝不会让它轻易断裂......
心底骤然而生的狐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压过了翻涌的悲伤,在南瑾心底漾开细密而尖锐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