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387)
朱婉音一旦成为了她们怀疑的对象,那么从前许多她得以撇清干系的旧案,如今便都要沾染上了洗脱不净的嫌疑。
“所以......”兰婼的声音嘶哑而鄙夷,“你根本就没有得天花!温泉山庄也没有任何人得过天花!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以天花一疫算计了邵家,也连带着算计了我和朱婉音?”
沈晏辞欣然一笑,颔首默认。
兰婼又道:“那皇后与南瑾呢?你口口声声说你会护着她们,可到头来......你却让她们也成为了你手中的刀!”
“错了。”
沈晏辞摇头,“不是刀。朕待皇后与瑾嫔自有真心。朕也是想让她们能为后宫安宁、为天下百姓安定,出一份力。”
他眉心倏地一跳,垂眸打量着兰婼那张被汗水与血污冲刷得脂残粉褪的脸庞,揶揄道:
“朕要让她们活出自己的价值来。只有有价值的女子留在朕的身边,朕待她们好,她们才会更有配得感。
才不会觉得她们仅仅是以色侍人,陪在朕身边时,内心也总是不安稳。
你和朱婉音欲行不轨之事能被发现,从头到尾皆是皇后和瑾嫔抽丝剥茧、明察秋毫的功劳。
且若非如此,朕若是直接揪出你来,让她们知晓了朕早已洞悉一切,你觉得她们又会如何看待朕这个夫君?”
他摇头,唇角的笑意幽微难辨,
“朕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在天下万民心中,是绝不容许自己身上沾染上一丝一毫污点的。”
话落,
他静静俯看着兰婼怨毒的眼神,宛若在欣赏着一件由他亲手精雕细琢的杰作。
半晌,才听他极尽讽刺道:
“说来,朕还要多谢你成全。”
兰婼切齿斥道:“所以常睿的御儿榻被白蚁啃食一事,也是你做下的!你的目的就是要让皇后和瑾嫔更加确信,这一切宫闱阴私,皆是出自我手?”
沈晏辞并不否认,只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兰婼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近乎嘶吼道:
“可常睿也是你的骨血!你怎能......”
“骨血?呵。”沈晏辞打断她的话,
“你与朱婉音,不过是朕掌中随意拨弄的棋子。弃子而已......事到如今,二公主如何还会天真地以为,朕会和她生下孩子?”
他躬身贴近兰婼的耳畔,冷笑道:
“又或者......等你来日到了九泉之下,大可以亲口问问朱婉音。
问问她每每侍寝时,饮了迷情酒于不胜欢愉之际,又到底能不能确定,和她翻云覆雨之人,便是朕?”
第351章 执棋为棋7
殿内烛火已燃了大半夜。
烛芯低垂,凝结下累累如珊瑚般暗红的烛泪,渐渐失去了温度。
而兰婼的心,也仿若随之彻底凉透了。
原来连她自以为最有胜算的算计,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痴梦罢了。
怪不得沈晏辞登基这么多年,极少流连后宫,召幸妃嫔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原来并非是他清心寡欲,而是害怕有身孕的妃子多了,他的放任会造就更多的杀孽。
而他还年轻,他还有的是时间。
只待肃清内外,日后他自会子孙昌盛。
殿内正中的兽首香炉燃着的月麟香缥缈而出,
重重叠叠地障在二人身前,好似隔了一道朦胧的屏风,将一切都氤氲得模糊不清。
兰婼望着纱雾后沈晏辞模糊的身影,声音疲惫到了极处,
“成王败寇,我认了。”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再无波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呵。”沈晏辞浅笑摇头,“朕若杀了你,各部番邦如何能确信,北狄的二公主当真潜入过朕的后宫,做过细作,甚至谋刺过朕?
用不了多久,你谋刺朕的消息,便会传遍各部番邦。届时,朕会让各部首领亲自赴京,亲眼见见你这位北狄二公主。
你瞒着你的父王,私自潜入大懿后宫兴风作浪,北狄王至今怕是连你身在何处都茫然不知。
你虽为北狄二公主,大懿识得你真容者寥寥,但——”
他刻意顿了顿,旋而字句清晰道:“捐毒与北狄世代交好,捐毒王……可是认得你长相的。”
“捐毒......怎么可能?”
宫中谁人不知,太后的养女昭淑公主嫁去了捐毒和亲?
这些年来大懿国力日益强盛,太后时常逼迫沈晏辞发兵捐毒,迎回昭淑。
而沈晏辞却在对待是否攻打捐毒一事上一直举棋不定,一再搁置。
兰婼怔了怔,“你不是......与捐毒水火不容吗?”
沈晏辞冷漠道:“大国邦交,何来永远的敌人?明面上,捐毒与大懿确是敌对。可自昭淑公主嫁过去之后,捐毒王,便一直在暗中为大懿做事。
朕不对他发兵,保他在西域的地位无虞。而他,则利用与各部族的交情,为朕探听他们的动向。
不然你以为,关于你们北狄王庭的诸多秘闻,都是谁告诉朕的?”
兰婼缓了好半晌,才木然道:“所以你才一直不愿接昭淑公主回朝?”
“不是朕不愿接。是昭淑她自己选择留在捐毒。”沈晏辞摇头,“不过这都是朕的家事,朕没必要与你赘述许多。”
事到如今,兰婼再从沈晏辞口中听见什么,也都不会再觉得震惊了。
她只觉得可笑。
这样一个连自己的枕边人,自己的生身母亲,甚至连自己都要精心纳入算计的棋局之中的人。
她栽在他手上,委实不冤。
兰婼默然片刻,定下心神后忽而抬眸,向沈晏辞扯出一记森寒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