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431)
门外是有人回应她的。
父亲的声音近在咫尺,隔着门板传入她耳中。
“柳儿。你小产至今半年有余,却一味与皇上别扭,迟迟未能复宠。
宫中佳丽如云,你再这般下去,只会让皇上彻底厌弃了你!为父问过小莲,你归家前夜皇上曾留宿在你宫中,这可谓是天赐的良机!”
杨柳儿拍门的手僵在半空,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父亲话中深意,只是本能地哭喊着,
“爹爹!有什么事先放我出去再说!我房里......”
“你听话。”父亲的语气冷了几分,“你小产伤了根本,不易再有孕。你房中的男子,正是为父为你寻来的机缘。你归宁十日,若得他相助怀上龙嗣,宫中困局自可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
闻听此话,杨柳儿脑中轰鸣不绝。
还不等她反应,
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抓住她纤细的胳膊,狠狠将她向后拖拽!
“放开我!滚开!”杨柳儿拼力挣扎,指甲在门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她冲着门外嘶喊,
“爹爹!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们不能这么对我!祖母尸骨未寒,你做这样的事,就不怕祖母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吗?!”
门外只沉默了一瞬,便有冷硬的声音浇熄了杨柳儿所有的希望,
“正是不忍让你祖母在九泉之下为你忧心,为父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你以为你为何能得此恩典归家守灵?
是你祖母!是她老人家临终前托人带信给太后,说她一生最宠爱的就是你,遗愿便是你能回府替她守灵!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都在为你的前程铺路!你若执迷不悟不肯依从,才是真正伤透了你祖母的心!”
父亲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不是最听你祖母的话吗?你祖母临终前,让为父务必向你交代了她的遗言,她是要告诉你,你生在杨家,便必得先是杨家女,而后才能是你自己!”
......
怎么会......
原来连唯一疼爱她的祖母,竟在临终前也算计着,要如何利用她去为整个杨家的前程铺路?
那她又算什么?
她杨柳儿究竟算是什么!?
这日后来,杨柳儿不再挣扎。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被粗暴地拖回那张曾承载着她少女梦想的床榻。
在令人作呕的气息和粗暴的起伏中,她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模糊的柳树彩画。
她的闺名唤作杨柳儿。
杨柳随风飘荡,柔韧而充满生机,寓意着自由、坚韧与希望。
可她的人生,却一早就被狂风折断了柳枝,
从未有过片刻,能真真切切地得了这般美好的寓意。
第391章 他的身世4
这封密信的全意大抵如此。
写到最后,执笔人仿佛乱了心绪,字迹也变得潦草起来。
太后的笔迹皇后再熟悉不过。
且这金雕麒麟乃太后所赠,外部并无破损痕迹,密信必得是在麒麟铸成之前,就已被封存其中了。
殿内沉默复沉默。
这样死寂的氛围,几乎是连呼吸和心跳都骤顿了,人也混沌得木然。
末了,皇后将信笺揉成一团,丢入了手边焚着花果香的熏炉中。
火舌攀卷着,很快就吞噬了扭曲的字迹,烧作一缕黑烟袅袅消散。
信笺可以被轻易焚毁。
但秘密一旦被知晓,便是充聋作哑也无法从心底驱散。
皇后看向南瑾,睫毛微颤,“你信吗?”
南瑾蓦地一怔。
太后与沈晏辞面和心不和已久,
原先南瑾不明白,他们母子之间何以有这样多的算计。
如今看来,若说太后是因为早年的屈辱经历,将对杨家的怨恨、对命运的不甘,全都扭曲地滋长在了沈晏辞身上,如此似乎倒也说得通。
可这并不是此事的关键。
南瑾与皇后并肩而坐,近乎耳语道:
“暂且不论咱们信不信这件事,臣妾以为咱们是该先搞清楚太后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杨家当年逼迫太后做出这等混淆皇嗣的事,按理来说,这件事当是太后的耻辱,更是悬在他们杨家头顶的一柄利剑。
太后应当比谁都害怕这件事被抖出来,更要烂在肚子里才是。”
她缓一缓,眸色更沉,“一旦此事泄露,无论皇上是不是先帝的血脉,杨家满门都必遭灭族之祸。”
皇后接过了话口道:“就算太后记恨杨家入骨,想要以此报复,但她总也该为了端王考虑。
若皇上当真并非先帝血脉,大懿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端王也定得不了安稳。这事无论怎么想,于太后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南瑾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金玉碎片,想了想道:
“娘娘素来不喜奢靡,太后深知娘娘的性情习惯,知道这金雕麒麟便是赏赐给娘娘,多半也要放在库里保管,不会轻易摔了碰了。
若非您有心想要为陇原旱情出一份力,今日二皇子又在无意中闹出意外,太后放在麒麟中的这封密信,又怎会被娘娘发现?”
她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又或者说,太后打算什么时候让娘娘发现?”
皇后心下了然,颔首道:“太后从前在各宫都安插了眼线,本宫宫中的花霖便是太后的人。这些暗桩瞒不过本宫的眼,自然也瞒不过皇上。
只是从前碍于母子情分,皇上不愿戳穿。如今太后仙逝,皇上已下旨将各宫中曾为太后暗中行事的宫人,尽数召回内务府,分派去做最粗重的活计。而花霖......”
皇后略一思索,“好像是被打发去了浣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