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433)
当天夜里,沈晏辞宿在了南瑾宫中。
彼时二人对坐在暖座,南瑾借着明亮的灯火,手中拈着针线,正低头安静地绣着些孩子的玩意儿。
沈晏辞则斜倚在软垫里,神情有些疏淡地自斟自饮,喝了清酒一盅又一盅。
菱花窗格敞开着,微凉的夜风携着草木气息徐徐而入。
沈晏辞目光越过窗棂望着天上月,而南瑾则在偷偷觑着他。
他依旧是俊朗的,只是好似在清冷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憔悴了些。
见他手边玉壶空了大半,还欲再添酒。
南瑾放下手中针线,轻轻搭上他的手腕,阻了他的动作,
“皇上,宴上您已饮了不少,再贪杯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的。”
沈晏辞敛回目光,看向南瑾淡淡一笑,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听你的。”
南瑾听得他语中怅然,便道:“皇上还在为陇原大旱一事忧心?”
沈晏辞点点头,“这场大旱百年难遇,粮食减产绝收已成定局。紧接着便是饥荒、流民......许多事若处置不当,受苦受难的终究是百姓。然而朝廷拨下的第一批赈灾银粮,经层层官吏之手盘剥克扣,真正能落到灾民手中的竟不得十一。”
南瑾出身寒微,自然知晓这等鱼不过塘不肥的积弊在地方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想要彻底根除难如登天。
沈晏辞又何尝不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寒心,
“这灾落不到官员头上,朕看他们是做不到与百姓感同身受的。故而朕今日早朝拿了治栗内史,明日会召集群臣,当着众人的面......剥了他的皮。”
这话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完就觉血腥得很,叫有着身孕的南瑾听了未免不合时宜,忙轻抚南瑾的后背,宽慰道:
“怪朕,好端端的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别再吓着你。”
南瑾摇头道:“只是臣妾听皇后娘娘说过,陈大人自您还是亲王的时候,便与您相交亲近。他......”
沈晏辞眼底流觞,“陈铎算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也正因为如此,朕才要拿他开这第一刀。
也好叫那些还在伸手的都睁大眼睛瞧清楚。朕连陈铎都尚且容不得,旁人若再敢效尤,要连累的就该是他们满门了。”
他看向南瑾,缓声问:“瑾儿可会觉得朕做得太过?”
南瑾含笑摇头,“皇上铁腕肃贪,心系百姓,何来太过一说?”
沈晏辞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
“另有一事。你与皇后都怀着身孕,也是临盆在即。今年是选秀之期,只是若后宫再添新人,正当是你们为朕受苦受难的时候,朕只怕会伤着你们。”
他顿了顿,在南瑾额头落下一吻,“故而朕打算停了今年的选秀,容后再议。”
他不单是嘴上这么说说,翌日上朝处置了陈铎后,沈晏辞果然下旨叫停了今年的选秀。
如此更可节省开支,充盈国库以赈灾民。
那些待选的官家女儿原本定在八月十六入宫,如今只得按捺下心思,归家再等上一年。
宫中日子就这般寂寂过着,南瑾仍旧日日都会去皇后宫中作伴。
皇后这一胎,是去年十一月时在温泉山庄确诊有孕的。
按着太医的诊断,她该是在七月底便要足月生产,可如今已入八月,皇后却迟迟不见分娩动静。
沈晏辞见皇后孕后期实在辛苦,也是跟着焦急。便让侯院判召集了妇科千金圣手,为皇后再三请脉。
太医们均说皇后脉象平稳,胎息有力,母子平安。
只因皇后怀的是双生子,孕期本就比单胎更易有变数。
且皇后素来天癸不稳,周期时有推迟,加之她有孕的那段时间,沈晏辞又常常陪伴在她左右。
便是查看了彤史,也难以精确断定她有孕的确切日期。
因而产期稍有延后,也属情理之中。
只劝着皇后再忍耐两日,届时若仍无自然发动之兆,便会斟酌用药催产,以防意外。
然而这一年的八月初六,晚皇后一个月有孕的南瑾,却是赶在皇后的前头,先有了临盆的动静。
第393章 初为人母1
南瑾依稀记得,她似乎是在那一年的八月初六辰时二刻开始发作的。
晨起洗漱完,正准备用早膳时,她忽觉小腹收拢箍紧,继而便觉有温热黏腻的液体不受控制地自身下涌出,只一瞬就浸湿了裙裤。
因着距离南瑾的预产期尚有二十日,接生嬷嬷们并未搬来承乾宫住下。
采颉见她不好心下也是慌乱,只得强自定了心神,一壁叫人快些去传了许平安和接生嬷嬷,一壁搀扶着南瑾,握紧了她的手,声声复声声道:
“娘娘别害怕,您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南瑾被半扶半抱着安置在早已备好的产榻上,身下垫着吸水的软褥。
她躺在这样的柔软里,也并不觉得安稳舒适。
断续的疼痛如潮水拍打沙岸般叠叠袭来,
她从未经过这些,只听人说女子生产临盆要经了剧痛,可她倒觉得若只是这样的疼痛,她尚且可以忍耐。
只是与疼痛相比,对未知的恐惧,才更叫她觉得害怕。
她紧紧攥着采颉的手,额头的冷汗刚被采颉拭去一层,又复一层。
万幸,许平安与接生嬷嬷们赶来得极快。
床榻四周的帷幔早已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许平安仔细替南瑾诊断了脉象,
“娘娘安心。您脉象滑利有力,气血充盈,胎息稳健,此乃龙胎自然发动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