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绰绰，两抹身影对立而坐，气氛静的只有茶水叮泠入杯的声音。

“明兄不辞千里来到天齐，为达两国之好，促成此段合约，可见是爱民如子，必定是受万民景仰，盛世之象呐。”

贺玜玄金锦袍，织金龙纹的袖口随着人沏茶间，翻动活现，高雅矜贵，再配上他严肃微锁的眉锋，气势凌人。

而对面的公冶明则是一身白锦祥纹玉袍，腰间鎏金带钩，眼角带笑，玉树临风，从容极了。

他接过贺玜递来的茶，回笑道：

“贺兄才是锋芒不露。记得还在西融之时，何人能猜到贺兄有朝一日会回朝为王，君临天下呢？若早知今日之势，孤的那些弟弟们万是不敢造次于你。不过也无妨，还未轮到贺兄出手，我这个做兄长的，就已经替你收拾了他们。”

这话公冶明说的轻飘飘，如一个玩笑般。可贺玜却是清楚，公冶明登基后便将自己的手足兄弟杀之殆尽。

而公冶顺侯的第二任平妻墨辛则被他以同样的方式，困其岛上，终身囚禁。

任何与之有仇怨的，都没有好下场。

寒暄结束，贺玜收回眼，淡淡喝茶。

公冶明抬杯，敬他，嘴角笑意渐浓：“我同贺兄也算故人，如今再见，当是要敬你一杯才行。”

贺玜神色不显，抬手回敬。

茶丝滑入喉，待品尝了茶香，公冶明才再次感叹：“说到故人，应当有一人，是你我都熟悉的。”

“哦，是何人？”贺玜放下茶杯。

“景和公主。”

公冶明缓缓道出二字，带着笑意的眸子盯着贺玜，目光寸寸移至他紧握的茶杯上，道：

“这个女人啊，用一个假身份、假名字，将我骗了也罢。可离开时连个真名都不曾透露，着实令人伤心。”

“我记得贺兄也见过她，不知，贺兄可知她姓名，如今又身在何处？”

公冶明语气几分幽怨，又裹挟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执念。

贺玜眉间一挑，看了他许久：“她既然是骗子，明兄又苦苦寻她作甚？”

“自是要寻。”

公冶明将手中茶杯一落，敛起笑容，认真道：“我同她婚约还未算呢，怎能不寻？”

“身份都是假的，这婚约自是做不得数。”贺玜接话，神色不显。

“可大婚那晚，是如假包换拜过堂的，不管是按哪国的律法——都作数。”

公冶明的声音坚定执着，落在贺玜耳边，让他情绪一下子坠到冰点。许久，他才冷声开口：

“我不知道她在哪，爱莫能助。”

听此，公冶明眼神一深，咧着嘴，歪着头，将身子缓缓前倾，看向他：

“可我昨夜，见过她，就在这皇宫里，贺兄又当如何解释？”

在天齐，在贺玜的皇宫里，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浓墨的眸子微凝，瞬间升起一丝寒意，缓缓，贺玜也笑了出来：

“明兄，好痴情啊。可是......”

“她如今，是我的女人呢。”

第88章 庄生梦蝶

◎“故人相见，为何不打招呼？还是说已经叙过旧了？”◎

直到这一刻，两人虚假的寒暄才真正破裂。

公冶明眼里藏着怒火，尽管已经竭力隐忍，可依旧被贺玜捕捉得赤裸。

他倾靠着身子，一双狭长的眸子半掀，冷静地看着对面的公冶明。

“我记得，当初她助你登位，事了拂衣去，没求你一分回报。可你是如何做的呢？敢说出来同我听听么？过河拆桥，恩将仇报。我若是她，定当找你报仇。如今是她不计较，你倒还蹬鼻子上脸，拿婚约谈事？”

贺玜眸若冰霜，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公冶明怔愣一瞬，随后似被人踩中痛处般，“贺玜，你以为你好到哪去？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清楚吗？你只会将她囚禁在这里，她的意愿你可询问了？再且，那是我与她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说？”

“我公冶明对不起她的事情我自会弥补，还轮不到你替她做主！贺玜，你若答应交她出来，我可以考虑割让些利益给你，若不同意，那两国之约也没必要再谈。”

“嗤，痴人说梦。”贺玜不惧：“如今真打，你未必能赢我，公冶明，你可以试试看。”

一触即发之际，一抹清瘦身影闯入万平亭，吸引了两人战火。

还好，没打起来，不过现下亭中气氛已然冰到极点。

慈粼平息着喘意，看去贺玜，见她脸色前所未有地难堪，顿时往他身边挪近了一步，将手中的食盒打开在他面前，语气微抖：

“那个，我下午无事，做了些新鲜式样的糕点。给长宁殿送了一份，这份是给你的。”

贺玜抬眼，见她额间微汗，呼吸微喘，显然是一路赶到此处的。

赶到此处，

是想见谁？

他嗤笑一声，侧过头。

她知道另一道视线始终定在她身上，可现下，也是无暇顾及。

“不吃吗？”她再次哄道。

男人默了半响，偏过去的头又缓缓望向她，带着命令般的醋意：

“喂我。”

慈粼有些惊诧，按理贺玜不会提出这种不分场合的要求，这说明方才两人的谈话多少有些不愉快。她将糕点轻轻送到贺玜嘴边，神色有些清澈乖巧。

贺玜神色微澜，松缓了眉头，将那块糕点吃完后，眸间裹着一丝得意，看去对面的公冶明。

公冶明抿着唇，视线始终落在那张清瘦秀丽的脸庞。

似在等她对他的回应。

慈粼低着头，收拾着食盒，对贺玜道：“陛下在忙公事，我便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