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和你(105)
说敞开喝就真的不含糊。
大家常常说北方姑娘喝酒豪爽,但南方姑娘未必就落下风,她俩酒量都算不错,也不上脸,一杯接着一杯。
张蕾欣说这次相聚的第二件正事。
“你爸……祝奎他死了。”
江可宜的一口酒刚刚入喉,梗了一下,定定看着张蕾欣。
“在回海城的高速上,一辆半挂货车突然变道,他没躲过,车头直接撞上了货车。”张蕾欣说。
“是吗……”江可宜把酒咽下去,神色恢复正常。
“嗯,总之,你可以不用回北京了,能安心一点了。”
江可宜没说话。
“不高兴?”张蕾欣觉得她反应平静得奇怪。
“高兴啊!”江可宜笑了下,“当然高兴,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说着又去拿红酒给两个人酒杯倒上。
“宜宜,宜宜!”
“啊?”
“已经满了!”张蕾欣抓住了她的手。
江可宜低头看杯子,才看见酒已经从杯口漫出来,赶紧倾回酒瓶。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她赶忙抽了几张纸去擦被一片红色液体浸润的桌面。
擦着擦着,手又顿了下来。
祝奎死了,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在突然崩塌。
第43章 夏,雨,和你
再见祝奎是在葬礼上,那场车祸几乎让他尸骨无存,熊熊烈火包围了整块黑色铁皮,而祝奎留在那圈黑色铁皮里訇然烧成了灰烬。
来操办葬礼的人是祝奎的女朋友,一位五官立体的白人女士,看着约莫四十出头,像哭过太多遍,血丝布满眼眶。
“祝……好?”看到江可宜出现在门口时,她晦暗的眼睛才像身处深井之中的人抓住一丝光亮般亮起。
江可宜听她用有些蹩脚的英文做自我介绍,才知道她叫Leslie,是俄罗斯人,和祝奎差了二十岁。
这是午后,太阳正处在天空的最上端,她们一同坐在充满阳光的石椅上,Leslie的金色发丝被照得发光。
Leslie的悲伤是真的,释怀也是真的,她用中国的传统习俗将祝奎送走,用外国的心态快速的接受了他的离开。
她说,她爱祝奎。
“他对你很好?”江可宜今天一直在抠自己的指节,食指已经开始发红,有些刺痛。
Leslie摇摇头笑了,“Ofcoursenot!他不浪漫,完全没情调。”
“那你爱他什么?”江可宜盯着她漂亮的酒窝看,心里以为她有更好的选择。
“他坚强。”
“what?”
“Yes,”Leslie朝着天看,神情像充满怀念,“他的妻子抛弃了他,他却还是没有放弃。”
“你知道吗?我们的家里墙上现在还有一张你们的合照,照片里变化很大,你,刚刚我差一丢丢认不出来。”Leslie手指捏在一起比划。
合照?
江可宜撇开头,忍不住哈哈大笑。
“whathappened?”Leslie满脸疑问。
“Leslie,”江可宜看向环抱着双腿还像小孩儿的Leslie,“如果我说他的寻找对我们来说,是种灾难呢?”
她大概已经能够猜想到祝奎是如何在Leslie面前粉饰自己的。
他一定称自己是位好丈夫、好父亲,虚伪地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江可宜的话让Leslie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放下环抱的双腿,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Leslie的眼神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江可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说,如果祝奎的寻找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灾难,你会怎么想?”
Lesli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灾难……什么意思?”
“他给我和我的妈妈带来了很多痛苦。”江可宜吐了口气,闭起了眼睛。
她应该恨祝奎,庆幸上天收走他的生命,可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却一直将她推送回从前。
自从得知祝奎出车祸以来,她几乎夜夜都梦见一家人曾有过的幸福时光。
原来,在滔天的恨意之中,还潜藏着爱意的种子。
她不喜欢这颗种子,所以她来了,她要亲眼确认祝奎的死亡,或者说,确认自己的恨意是否还存在。
幸好,还没有消失。
对一个人真切的恨和对一个人真切的爱是一模一样的,死亡并不能够隔断这种情感,爱恨会长在身体里。
“Hebeatsmeandmymother,一周总有两三次吧,”江可宜将手臂拉开一截给Leslie看,那是一条呈白色的伤痕,攀爬在小臂内侧,“当然,远远不止这些。”
Leslie看过来,接着瞬间睁大了双眼,手捂住了嘴,“他干的?”
“嗯,”江可宜把衣袖扯下来,有些无力地回答,“在你的面前他也许是个好人,但在我眼里,他一定不是。”
她们都无法去判定谁看见的祝奎更真实,因此,谁也没有争一个高下,也不会强求对方扭转想法。
在最后要分别的时候,Leslie喊了她现在的名字。
“可宜,对吗?”听着像在念可以。
但江可宜并不在意,对她点点头,“江可宜。”
她在手机屏幕里写下这三个字教Leslie辨认。
Leslie跟着她写了好几遍。
“我记住了,”她截图下来保存进了相册,接着说,“如果有空的话,你来把照片取回把,上面有你和你的妈妈,应该还给你。”
江可宜沉默了下,还是说了声好。
……
取照片的前一天晚上,江可宜失眠了。
Leslie发了消息,说除了那张照片,已经将那所房子完全清空,她预备回莫斯科和她的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