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已横秋(121)
看着手中的那抹红,姜青岚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胡乱将缎带塞入袖中,她静听着庄邈一曲奏罢。
然后又是?一曲。
她没出声打断。又静静听了。
接连听了三首曲子,她也奇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的。
却?仍是?听了下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姜青岚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庄邈,直到传来一声刺耳的弦断声。
庄邈抬眼望过?来,“弦断了,奏不了曲,你也听不了了,还?是?下来吧。”
他从有人翻墙入院时便有所察觉,却?一直没戳破。
她爱听,他就一曲接一曲地谈奏,可心却?还?是?不稳。
他垂眸看着那根断掉的弦,轻轻叹了口气。
姜青岚跃下树,如瀑长发在空中飘舞,最后又柔顺地垂落,直至腰侧。漆黑的眼眸神?色莫辨,白?皙的肌肤被光一照仿佛在发亮,像是?从林中化形的精灵,美得?惊心动魄。
她正朝自己走来。
庄邈呼吸一滞。
这?精灵轻巧地从窗棂跃入屋内,走到他跟前,神?色自若地吐出一句:“我?们?就此别?过?吧。”
庄邈的心猛地沉下去。却?还?是?扯了扯唇角,道:“我?本想着去与你告别?,你却?先来了。我?们?是?预备着今日便离开的……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我?再回来找你。”声音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青岚慢慢摇头,“你没懂我?的意思。你我?之间,阻碍太多,别?说是?道侣,便只是?朋友,立场冲突之时,也不得?不守着各自阵营。不如相忘于江湖,若是?有缘再见,便当作旧友重逢,我?请你喝酒,咳咳,喝茶。”
“我?会离开苍梧派,我?们之间不会有阵营之分。”
姜青岚笑了笑,“若是?之后又发生了前几日的冲突呢?若是又有人死于冲突呢?”
庄邈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苦涩:“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为何不能一笔勾销?”
“只要师父和师叔要查下去,我?便会与她们?一道查,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我?们?还?在往下查,就无法避免与其他仙门的冲突。我不想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愿被掣肘。不如你我各自安好,至少能保留曾经的美好?,而不是?让它在漫长的争执中消耗殆尽。”
“可——”
姜青岚干脆打断了他的话:“若有一日,我?与你师父相斗,你该如何自处?”
庄邈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背弃不了师门,你亦如是?。你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你了,江湖再见。”
庄邈看着她洒脱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才自嘲一笑。“即便分开了,难道我?真能不顾念你么?”
姜青岚不是?个守诺的人,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可这?次,她却?是?说到做到,在苍梧派一行人离开时,没去相送。
庄邈走到一半,忽顿住脚步,回身去看山顶的绝地崖,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
可再一看,不过?是?花树掩映,树影摇动,哪有半个人影?
剑灵看着忽然闪身躲进花树中还?把自己扯过?去的姜青岚,万分不解:“你们?在玩捉迷藏?”
姜青岚没理会,摸出随身带着的庄邈的那个陶瓷小人。
因怕摔坏,庄邈特?意额外在上头施了道法,是?怎么摔也摔不坏的。
她捧着陶瓷小人端详,后悔自己那时将小人的五官捏得?太粗糙。
“你便陪着我?下山吧。”姜青岚对着小人道。
她已向师父请缨,下山去寻那个与师父师叔相约的中年男子口中的师弟,另外看看能否探寻些别?的消息。
“废话,我?能不陪着你吗?”剑灵以?为姜青岚在跟自己说话,便幽幽回答。横秋剑在姜青岚手里,她根本没得?选好?不伐!
…………
凛冬,雪夜,北境,冰原。
雪花纷飞,滴水成冰,连百兽都躲进巢穴沉眠,只等来年春天再度苏醒。
空旷的雪地里,却?有一间酒楼亮着灯,火红的酒幌迎风招展,橘色的灯火从每一层楼的窗口透出来,里头人声鼎沸,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奇异,像是?沙漠中徒步的人忽然看见了绿洲,是?回光返照之相。
金裕却?知道,这?不是?幻象,他今夜便要在此投宿。
他手握着剑,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酒楼。
等跨进酒楼的院门时,风雪忽止,沾满雪的靴子踏上干净的石径,肩上的雪花在温暖的空气中融化,墙角还?摆着几盆兰花,也都开得?正浓。
这?间酒楼是?一位阅历丰富的散修前辈所经营,接待的客人一大半是?远游落脚的修士。前辈在酒楼周遭布下了结界,无论外间夏雷滚滚,秋叶凋落,还?是?冬雪纷纷,这?一处院落却?总是?春意盎然。
据说,这?位前辈早年间纵横修仙界,所学甚杂,却?仍能在横秋会上夺得?阵修的魁首。出了秘境后,又拒绝了五大仙门的苦苦相留,继续以?散修的身份在世间游走。
可这?前辈闹得?最大的一件事,却?与仙途无关,而与皇权有关。
其时,前辈在一个东方的国度游历,遇上几十年难遇的干旱。这?是?天灾,不是?一介修者可以?干预的因果,且又有朝廷发放赈灾粮饷,她便留下搭把手,帮助贫苦百姓共度难关。
谁知经过?层层盘剥,粮食运来受灾地时,已不剩多少。更可恨的是?,派下的分明是?白?花花的大米,当地官府搭起的窝棚里分发的粥,却?是?牲畜吃的麸糠煮出来的。
前辈发怒,闯入当地主官的粮仓里,把他侵吞的那份赈灾粮用术法运了出来,煮粥分发给了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