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杯茶？”

“不。”丁萤的拒绝之语几乎接着姜青岚的尾音，显得有些突兀。

姜青岚也不计较，拿起自己那?盏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架势不像喝茶，倒像是?喝酒。

丁萤虽腹诽，却也无心呈口舌之快，只深吸口气，道：“王长老的死，吾派不会再?追究，此事便到此为止。”

姜青岚轻笑?一声，可面?上?却没带笑?意。“他是?自戕，你们想追究谁？”

“你！”丁萤火气上?来，登时站起，想要开口数落讥讽姜青岚几句，看?着她一副情绪低沉的模样，又觉得讽刺她也没意思。

“你真是?一句都不肯让人。”丁萤重又坐下，眼中凝着厚厚的愁绪，声音怅惘，“也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

若是?以往，姜青岚定会嬉笑?着列举“我剑术好”，“我是?天才”，“我人有趣”诸如此类的话将自己夸上?天去。

可此刻，她也只是?跟着沉默。

丁萤看?她神伤，也不忍再?刺几句，只叹道：“我以为他是?被你哄了?，你这样的性子，哪能真心对人呢？看?你这模样，也算是?对他有几分真心。”

可丁萤下一句话，语气便严厉起来。“但不够，你对他的心意远远不及他对你的情意。你们趁早分开吧，这对你二人都好。”

姜青岚终于笑?了?，“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吧。”

丁萤有些脸红。她来这一趟，明着是?传达父亲的意思，暗地里，的确是?存着这份心思。

她既然?来了?，那?话也得说完。

“你道今日是?我抢了?庄邈的差事，害他见?不得你？错了?，是?他不愿来，我才有机会坐在这里。”

姜青岚端着杯盏的手?一僵。

丁萤察觉了?她的失态，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畅快。

毕竟，从前失意的只有她一人。

“你别?误会，他虽不愿来，却在这三日里，力排众议，压下了?此事。他平日在派中颇有威望，经此一遭，倒削了?他十来年的声名。”

丁萤抬眸，紧盯着姜青岚，声音带着愤怒，暗恨与艳羡：“他为了?与你结为道侣，师父、同门、财富，首席弟子的位置统统都可以抛弃。但若叫他带着通身修为脱离宗门，他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是?以，他甘愿废掉全身修为，从此沦为凡人，视为触犯苍梧派门规被驱逐出?门派的弟子，然?后再?去与你成亲。”

“你说的可是?真的？”姜青岚分神，手?背被手?中的杯盏泼出?茶水烫到，却浑然?未觉。

第69章 不如相忘于江湖

抄手游廊外, 一簇簇秋菊开得?正盛。姜青岚坐在横杆上，抛出手里的小石子，往正在钓鱼的陈云筝背后砸去。

陈云筝被砸中, 气得?大叫。他的声音吓跑了翩翩游来的一尾鱼, 他却?浑不在意地往旁边抛了竹竿，撸起袖子要找姜青岚算帐。

任凭陈云筝如何怒气冲冲, 姜青岚面上都一派平静, 注意全然不在陈云筝身上，却?又像是?在问他：“师叔，若你修为尽失，成了个不会仙术的普通人, 你会如何？”

陈云筝面色大变, 急忙问：“你练功走火入魔了？修为已然废了？还?有别?的内伤吗？”

姜青岚这?才看他一眼, 但很快又挪开，继续看视线里的那瓣菊花，淡淡道：“当然没有。你就不能盼着我?一点好?？”

陈云筝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更生气了, 不及细想, 脱口便道：“好?端端的你问这?么晦气的问题做什?么？修为尽失？那我?还?不如赶紧抹脖子死了算了！”

“这?么严重么？”姜青岚眉宇间有纾解不了的郁气。

“那是?自然，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日千里, 呼风唤雨, 路见不平不拔刀就能助。再往大了说, 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天地间的灵力, 万事万物的规律。开悟与未开悟根本就是?两个世界。试想，你从前信手拈来的剑招，现在根本参悟不透，就算勉强还?原了一招一式, 也根本发挥不出其威力。这?还?不够你发疯的？”

姜青岚沉思半晌才道：“的确如此。”便起身往院外走。

“你又要干什?么去？”陈云筝被姜青岚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派折腾得?没了脾气。

“了结一桩事。”姜青岚头也不回地答道。

陈云筝走到湖边捡起竹竿，等鱼上钩。

姜青岚去找庄邈了。

一路上，她都想着丁萤对她说的最后一番话。

丁萤道：“他是?死心塌地想要做个寻常人的，为此不惜辛苦修炼十余载的修为被废。可他却?忘了苍梧派与蘅元派有旧仇。王长老一死，他沉寂了几日，闭门不出，定然是?自责自己没能拦下王长老。只要苍梧派与蘅元派一日有仇，你们?便有一日的隔阂，何必互相折磨呢？不若趁着尚未情?浓，退步抽身罢。”

尚未情?浓是?假，可退步抽身却?是?该走的一步棋。

她知道庄邈住在哪处院落，来之前也问过?华川此处具体的方位，算是?做足了准备。

来到檐下，也不劳烦苍梧派弟子通传了，轻盈跃入高?墙，径直去找他的院落。

琴声从屋内倾泻而出，如泣如诉，曲调哀婉凄切，显是?弹琴之人心绪流露。

姜青岚觑准窗子对着的那棵几人合抱的大树，翻身而上，视线正好?能落在屋内抚琴的庄邈身上。

他今日一身素白?，从前惯常佩戴的环佩扇坠都已取下。

她才想到，一路上看到的苍梧派弟子都服素服，想来是?因为王长老新丧。

想到今日晨起是?在一堆缎带里随手取了条赤色缎带将头发系了，便伸手解了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