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已横秋(156)
姜雯与陈云筝都知道姜青岚的性子,她在小事上?偶尔是有些不着调,可一旦涉及到大事,她是比谁都思虑周全的。
可是……姜雯颇有些踌躇,仍是横了?心,压下不忍,问道?:“你去辛夷山,可是为了?去救庄邈?”
“是。”
姜雯沉默片刻,叹了?声,道?:“那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只是,你的性命是他拼了?命救下的,你若再?去涉险,不是愧对了?他的奋不顾身吗?再?者,他当真还在辛夷山么?焉知不是被带回了?苍梧派?他到底是玄清上人最疼爱的弟子,想来不会……”
她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
她自小便教导姜青岚要知恩图报,如今庄邈不但是她的心上?人,生死与共的挚友,更是不顾性命也要救下她的人。别说是重情重义快意恩仇的姜青岚了,便是她被人这样救下,都不可能只顾着自己安稳度日,而不去在乎那?人的安危。
况且,庄邈对宛霜还有赠药之情,这也是个重情。
陈云筝却没想这么多,只沉声道?:“苍梧派的人全都回了?艮梧山,只留下庄邈一个人,谁信?那?么好一个辖制你的棋子,他们舍得这么弃掉?要么,除此之外还设了?天大的埋伏!要么,庄邈早就?被他们带走了?!依我看,后者才最有可能。你去辛夷山能有个什么用?”
姜雯与陈云筝还是对辛夷山的那?个杀阵心有余悸。毕竟华禾与姜青岚摆脱了?一路上?的追兵赶回蘅元派时,姜青岚满身的血,唇比脸还苍白。
她倒是撑得住,一路上?没要人搀扶,脚程也不慢,对上?追捕的修士也能三两招解决。但她一跨进?蘅元派山门,刚见到姜雯与陈云筝时,就?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上?,有那?么一刻连呼吸也无。
姜青岚对着师父与师叔双膝跪地。头昂着,脸上?倔强的表情清晰可见。
“我去救他,的确可能掉进?陷阱,但他救我时,是必死无疑的。”
这番话?说得她身前的姜雯和陈云筝皆默然?。
她身后的华禾也默不作声,却不是悲怆的模样,而是沉思,似是不解,可片刻后,又似是想通了?,眼眸里像是燃着一团火,亮得惊人。
“若我也有这么一个人,我也会去的。”
这话?说得少?年意气十足,却又是发自本心的赤忱。
华禾走到姜青岚身边,蹲下身,双手握住她的手,笑得像太阳,道?:“师姐,我支持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姜青岚笑着,用力?点头,“嗯。”
姜雯眸中似有泪光,也笑道?:“何日动身?我们送送你。”
“明?日。”她的理智与情感在碰撞交锋,一面知道?若是没能养好伤,别说救下庄邈,连自己,乃至整个蘅元派都可能搭到里头,何况他们要利用庄邈引自己前往,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可另一面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忆庄邈在阵中染血的模样,害怕自己哪怕晚去一刹,都可能见到他了?无生机的眼眸。
陈云筝默默屈身将她扶了?起来,又低声骂了?句:“这臭小子,为了?你肯豁出命去,偏偏当初不肯早早离了?苍梧派,否则也没这么多事了?!他肯定八字不好,姻缘不顺!”
姜青岚对他这明?里骂暗里喜欢的模样早已熟悉,笑道?:“你第一次见他,可是叫他‘好小子’呢。”
“你这妮子,这么早的事都记得,早就?对那?小子动了?心思吧?肯定是见色起意!”
姜青岚白了?他一眼,没回答,反倒对上?姜雯的目光,道?:“师父,问剑派那?边答应了?吗?”
姜雯颔首,“答应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几?人心下都是一松,“只盼着这回能抓个现行。”华禾喃喃道?,众人心中皆是这个心思。
姜青岚离开前,叮嘱:“待我走后,封闭山门,躲进?水晶宫,那?结界轻易破除不了?。”那?结界,还是庄邈加的,是否他那?时就?隐约有了?预感了?呢?
她担心自己杀上?苍梧派时,蘅元派却被人围了?,到时候自己有了?掣肘,可就?不好施为了?。
…………
艮梧山,山腹深处,水声,锁链碰撞声,还有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庄邈大半个身子浸泡在寒潭中,浑身早已冷得连哆嗦都不打一个了?,整个人的温度已经跟寒潭一样冷了?。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厚重的玄铁打造的枷锁束缚住,与镣铐相?触的手腕脚踝都磨破了?皮,染上?锈,流出血,又愈合,然?后再?度磨破,循环往复。
枷锁连着的长长的链条穿透山体,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链条与整座山几?乎融为一体,难以撼动。
庄邈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他竟从不知艮梧山里还有这样的暗牢。
当真可笑。
可惜他脸冻得僵硬,扯出的笑几?乎没有弧度,也根本看不出是个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华服中年男子提着精巧食盒踏进?暗牢。他脚步轻快,走到庄邈身边,把食盒放到地上?,话?家常似地边打开食盒边道?:“今日有你喜欢的菜,我特意让人多给你盛了?一份,尝尝吧。”
听这声音,竟然?是与他并不相?熟的大师兄来送的饭。这还是他头一回来,庄邈的心沉了?沉。
一只碗沿比手掌还小的木碗被从食盒里取出,放到离庄邈尚有一段距离的地上?。
庄邈没抬眼,挪动着僵了?的腿,一步步拖动着沉重的铁链往那?只碗边走,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走到碗边。
等拿起碗,他在地上?扫了?眼,便抬头,望向昔日的师兄,声音平平:“没有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