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已横秋(157)
大师兄笑得开怀,“这是牢里,有饭吃就?不错了?,哪有那?玩意儿。用手抓着吃不是一样么?还方便些。”
庄邈没再?多说,垂眸望向那?只木碗,顿了?顿,伸出手。
看着昔日矜贵自持,师父最为偏爱的小师弟落到这个境地,大师兄可谓是痛快不已。
他是师父所收的第一个弟子,分明?也天资聪颖,也勤奋刻苦,也德高望重,师父却偏偏对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小师弟青睐有加。
他在师父心中比不上?丁明?材也罢了?,那?是师父的血脉,可他凭什么比不上?比自己晚二十多年拜入师门的野种?
师父竟还想将偌大的苍梧派交到他手中,凭什么?!他分明?是个连剑都拿不了?的废物!
庄邈模样很狼狈,偏偏波澜不惊,生生压下了?那?狼狈,竟多了?些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隐忍,看得男人更加窝火。
他耐着性子等庄邈放下碗,又笑起来,边从袖中抖落匕首握在手中,边道?:“吃完了??那?该取血了?。”
那?口吻亲切极了?,仿佛是在问最疼爱的小师弟今日新?学的仙术掌握得如何了?。
可他却亮出森然?的刀子,攫住庄邈已有几?道?划痕的手臂,特意找了?个疤痕还没愈合的划痕处划了?道?口子。
庄邈紧抿着唇,没有开口。
男人变出个瓶口宽大的葫芦形玉瓶,放在庄邈流血的手臂上?,接住汩汩流下的鲜血。
“你这血,可不止能解百毒,还是炼灵药的好材料呢。从前……护着你还来不及,怎会对你动手呢?可惜啊,你不懂感恩,竟然?为了?外人叛了?宗门,这才惹怒了?师父,被关到这里。现在每日都要被取血,啧,这又是何必呢?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真的只有血有效用么?你的肉,你的骨头,会不会更有用?真想剜一块下来试试。”
可惜师父跟掌门师弟竟只松口了?取庄邈的血,并未松口剔肉剜骨,要不他早就?动手了?。
不过他倒还沉得住气,这是迟早的事,他不必心急。
那?血越积越多,直至快漫出瓶口,男人才不紧不慢地封住玉瓶收好,手中却又变出另一只敞口玉瓶,去接流势变缓的血。
久未开口的庄邈忽然?笑了?一声。
男人饶有兴致地去欣赏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枯井般的眸子,却猝不及防听到他气息不足的声音:“我若死在……你手里……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男人遽然?变色,宽和的面容扭曲得吓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你敢威胁我?”
“是威胁……还是事实……你清楚。”庄邈脸色本就?苍白,现在几?乎白得透明?了?,像一张轻薄的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天上?。
可惜他并不是纸,手脚上?的镣铐也牢牢禁锢着他,他无法逃脱。
男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心知庄邈被阵法锁住了?灵力?,现在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这个普通人还流了?太多的血。
他的确可能死,不是在夸大其词。他若死了?,自己会如何?
师父在几?日前曾将他与师弟们召集起来过。
当时,师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最久,威严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庄邈绝不能跑掉,更不能死!他若出了?岔子……你们也陪他一道?上?黄泉路吧,也算全了?你们这十几?载的师兄弟情谊。”
男人打了?个寒噤。
男人森冷如蛇的目光狠狠盯着庄邈半晌,却终究还是取出颗乌青色的丸药,掰开庄邈的下颌,扔进?了?他嘴里。
味道?又哭又涩又辣,是最难吃最低等的止血灵药。
如今他这副被禁锢了?灵力?的身子,受不住中上?品灵药,当然?,他们也不会喂他这么好的灵药。
这大师兄也是费尽苦心了?,这般难吃又对症的下品灵药,在苍梧派也是不大好找出来的。
手臂上?的伤口逐渐凝结成疤,疤痕狰狞蜿蜒。
气冲冲的脚步声已远去,庄邈垂眸去看两条手臂上?一道?道?血肉外翻的暗红色疤痕。
他又低头去看寒潭中自己的倒影。
他瘦削了?不少?,原本潋滟芳华的桃花眼已然?暗淡下来,在瘦尖了?的脸上?,那?双大眼睛在惨白的面容的映衬下增添了?几?分恐怖,整个人像是追魂夺命的厉鬼。
阿岚常说自己好看。在秘境里,两人共伴十几?载,总是无所事事的时候多。
那?时,她总会用手托着脸,就?这么看着自己,说:“庄邈,你真好看。”
“真的,你比我见到的所有人都好看。”
“你不笑好看,笑起来好看,生气了?好看,委屈了?也好看。你别用这种幽幽的眼神看我,你以为你这样就?不好看了?吗?你这不是勾引我犯罪么?”
有一天,就?那?么一次,她看了?他半晌,他以为她又要说些不正经的话?时,她却忽然?问他:“你说,我觉得你这么好看,究竟是因为喜欢你呢,还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看呢?那?你会像我觉得你最好看一样,觉得我最好看么?算了?算了?,你别回答了?,我会生气的。”
他却掰开她挡住脸的手,凝视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认真道?:“万物都不及你。”
姜青岚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哇……怎么我就?想不出这种话?,明?明?我的话?也是这个意思来着。”
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笑意蔓延到眼底,在心里开出花。
随即笑意又滞在脸上?,眸中溢出哀伤。
她若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只怕会被吓到,更不会说一句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