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恨自己这样，恨自己依然会被那个男人的忽视轻易破防。

就在这时，桌下的脚踝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碰极其短暂，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言的支撑。

是向星玮的脚尖。

那一触即离的触碰，却奇异地冲淡了鼻腔的酸涩和眼底汹涌的热意。

他依旧低着头，但紧握的拳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力道，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微不可查地垮塌了一点点。

第33章 星星

夏夜的微风拂过荷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清雅的荷香。

外婆留在家歇息，向雅楠提议去荷塘栈道走走，消消食，也看看村里的变化。

林思博自然积极响应，卓向文和向星玮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夜晚的荷塘与白日截然不同。

白天是盛大的喧嚣与直播的热闹，夜晚则是静谧的温柔与休闲的慵懒。

栈道上三三两两散步的村民和游客，低声谈笑。

蛙鸣阵阵，萤火虫在荷叶间若隐若现地飞舞，远处村落传来隐隐的电视声响和狗吠，交织成一幅生动的乡村夏夜图景。

两对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栈道慢慢走着。

向雅楠和林思博走在前面稍远些。

林思博似乎被这荷塘月色触动，话比饭桌上多了不少，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灯火和天上的星辰，跟向雅楠分享着什么趣闻，偶尔能听到他温和的笑声。

向雅楠安静地听着，步伐从容，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

卓向文和向星玮落在后面几步，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白天的种种情绪，尤其是饭桌上那句关于父亲的话，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让卓向文胸口发闷。

他看着前面母亲和林思博并肩而行的背影，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重叠又分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心底翻涌，好奇，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栈道旁有个小小的摊位，点着暖黄的露营灯，卖些村民自制的荷叶茶、莲子羹。

林思博停下脚步，笑着对向雅楠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摊位走去，不一会儿，他拿着两个简易杯子装的冰镇薄荷茶回来，递了一杯给向雅楠。

“尝尝，阿姨推荐的，说是解暑安神。”林思博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向雅楠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林思博的手指却状似无意地、极其短暂地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擦拂了一下。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向雅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思博却像没事人一样，顺势抬起头，指向墨蓝色的天幕，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略显笨拙的浪漫：“雅楠你看，那颗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不像你白天戴的那枚发卡？”

他眼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向雅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停顿了一秒，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那点旖旎的幻想：“那是无人机航拍指示灯。”

林思博：“……”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陶醉转为窘迫，随即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就说嘛，怎么形状这么规则…不过这灯光也挺好看的，是吧？”

月光朦胧，卓向文却隐约瞥见母亲接过杯子时，小巧白皙的耳尖似乎掠过一抹极淡、飞快消失的红晕。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猛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夜晚，月光也是这样照着荷塘，父母并肩散步的影子也曾这样拉长…那时他们之间似乎也有一种无形的、温暖的氛围环绕。

如今再看眼前这两人之间那种自然又带着点幼稚的互动…

卓向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堵得厉害。

他猛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栈道边一颗松动的小石子。

石子“噗通”一声掉进荷塘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那点声响，像极了他心底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的向星玮，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仿佛被夜色浸润过：“心里苦？”

卓向文愣了一下，抬起头，撞进向星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一时间，那些翻腾的委屈、怨愤、对母亲的复杂情感、对父亲的失望、还有眼前这对比鲜明的画面带来的冲击…齐齐涌上喉咙口，堵得他眼眶发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点了下头，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向星玮没再追问。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面向旁边茂密的荷丛。

月光下，他手臂伸长，动作沉稳而精准地在枝叶间探寻片刻，然后轻轻一折。

“喏。”

一个足有成人巴掌大、饱满沉甸的莲蓬被递到了卓向文面前。

莲蓬翠绿，带着新鲜的水汽和浓郁的清香。

“苦就吃这个。”向星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笃定，“甜的。”

卓向文怔怔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莲蓬，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莲房外壳，那股清甜的香气似乎真的冲淡了些许胸口的滞涩。

他默默抠出一颗莲子，剥开翠绿的硬壳，露出里面莹白的莲米，塞进嘴里，一股清冽的、纯粹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直沁心脾。

前面的两个人影已经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拐角停了下来，似乎在欣赏着更开阔的荷塘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