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01)
她冷言冷语冷颜色, 侧身而坐,话是对他说,却丝毫不愿看他,好似厌恶至极。
可是啊,在如昼花灯下,她明明也有片刻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他绝不会看错——魏云意放下水杯,他倾身靠着短案,离她更近了三分:“在灯市上,你为什么看我?”
他乐见她突然惊动的神情。
微低的眼在刹那之间抬高了,离得这么近,魏云意足够细致地看见她眼神的变化。
她心思必然不坦荡,嘴上却很要强:“我看你可笑。”
“可笑在何处?”
“小孩子都不屑于玩那样花哨的面具。”
魏云意挑眉,花哨?
他精挑细选的那个鬼面,与满街横行的“鬼怪”相比,所用颜料算少的了。
——真是看不惯她这种故作镇定的样子。
“你提醒我了。”
他握住她手腕,近乎粗蛮地将她拎到自己眼前来:“小孩子?你是否……在暗示我什么?”
杨筝惊恐色变,急忙往后挣扎。
魏云意站起身,他身量高大,更能轻易将她禁锢在身前。
他眼里漾起了戏谑的笑意:“你和兄长成婚半年有余,怎么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兄长不行的话,你可以找我啊,我不介意,我也不会告诉他的。”
杨筝一张脸烧得发红,她既羞恼且愤怒:“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难道我不是在为你着想?”
“……”
他疯得这么离谱,杨筝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言辞来骂他。
“我不想听你说话,一个字都不想。你给我滚。”
“你一定要这样无情吗?”
“我应该对一个疯子多情吗?”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她腕骨细柔,仿佛再一使力就能捏断。他也乐于看她吃痛的模样,自她出现后他尝过的痛苦,加诸在她身上同受,他才认为有那么一些公平了。
“你不知我是为谁而疯的吗?”
“杨筝,你要不要来救救我?”
突如其来的一道剑光使他心惊,他迅然后撤的同时急将杨筝向反方向推开。
杨筝在摔倒之前被人稳稳揽住。
袁修承手中的青锋剑指着魏云意:“他欺负你吗?我替你宰了他!”
言毕,身形即动。
魏云意亦目露凶光。
“没有!”
杨筝抓住袁修承的胳膊,她脸上一阵白。
走散的人回来了,胭脂她们,很快也会回来。
她闭上眼睛,违心地说道:“……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姐姐!”
“我说了,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袁修承望着她,满眼不甘愿,但他手中的剑还是顺从地慢慢落下了。
人一旦有所顾忌,纵有利剑在手,行事也是畏首畏尾。
魏云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袁修承,你就在这里好好陪着她吧,待兄长回来,再完璧归赵。”
他连走时的背影里都透着不可一世的张狂。
袁修承知道那语中深意,杨筝不属于他,更不属于自己。
只有魏君行,只有魏君行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袁修承转头质问:“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吗?”
杨筝一声不吭地坐在榻上,隔了好片刻,才吐出一句:“我乏了。”
“姐姐,那个人就是看你好欺负……”
“院里的人快回来了,别再说下去。”
的确,胭脂很快就回来了,她被街上的乱象吓坏了。
胭脂说,有凶徒在灯市杀人,为了方便逃跑还放起了火,又听说官兵缉捕时凶徒挟持了几个人质,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真是吓死了。”胭脂睁着惶惶的眼,“早知道我就不跟小喜她们去迎天官了,要是跟着娘子准没这么可怕的事,郎君会保护娘子……欸,郎君没有回来吗?”
袁修承道:“胭脂,姐姐困了。”
胭脂会意,急忙去打了水来,待杨筝洗漱后,她去柜中取来更换的衣裳,再一看,杨筝已和衣躺下了。
大郎君不在,袁小郎君守在这屋里不走——胭脂大约明白城里出的事不小,就默默添过灯油,端水出去了。
子夜阒寂。
袁修承抱剑靠坐于床头,他望着蜷身睡了的杨筝,她的背朝他,头上簪钗等饰物卸去了,乌木一样黑的长发倾泻在枕边。
他按按空落的怀中,买到的那枚珠花遗失了,他没有礼物能送给眼前的心上人。
这本是尽享欢愉的一个夜晚。
张灯锦簇,星雨千树。
心意可以很好伪装,伪装成一朵珠花的样子,从此绽放在她的发间。
袁修承恨极了那些捣乱的贼人,他当时真该赶在魏君行前面杀了那个人,而不是留活口!
杨筝惊醒了。
她额生冷汗地坐起来。
在梦里,相同的上元夜,魏君行带她走在拥挤如潮的灯市,他一直走在前面,后来她停下来买灯,举着那盏灯询问前面的人好不好看,那人回过头来,却是魏云意的脸……
梦醒的刹那,她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但恐惧仍旧如影随形,紧紧缠裹住了她。
“姐姐?”袁修承探问。
杨筝冷汗涔涔,不要,再看见,那个人。
“你怎么了?”袁修承更加紧张了。
她咬着自己的手暗暗发誓,不能,再软弱,任由摆布。
袁修承问出的话没有等来答案。
外面有动静,是脚步声。
杨筝连忙跑下床,她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她听得出来,那是魏君行回来了。
离天亮时分尚且遥遥。
幽暗的廊下,杨筝扑进魏君行的怀里,泪水失控淌落下来:“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