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02)
魏君行一手还拿着刀,他怕刀剑无眼误伤了她,将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来搂住了她,知她定然担心,遂温声安慰:“筝儿,没事,我没事。”
袁修承追到门外,他看见回来的人,失落地站了会儿。
“有什么话,回屋里说吧。”他劝道。
可是看着他们夫妇二人进屋了,他又甚觉得自己多余,不肯跟进去:“你……你回来了,姐姐就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他实在不愿看见他们情笃,推说困倦,离开了东院。
魏君行发现杨筝光着脚,他俯身为她穿上袜子,起身之时有些勉强。
杨筝抬起眼,看见他转过身去,手捂向腹部。
“君行,你受伤了?”
“嗯。”
他有些累了,回到家中,终于不用继续撑着。
“一点小伤罢了。”
他扶着凭几,松懈地靠坐下,慢慢地解着腰带。
杨筝慌忙解开他的外衣,淡色的里衣深深暗暗,血迹斑驳。她下意识带着哭腔喊起来:“胭——”
魏君行拉住她,手指压在泛白的唇边:“嘘。”
他不知道这一个字的间隙里她流下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泪。
“不是致命伤,不要惊动姨娘他们。”
她就起身去找胭脂,让胭脂拿来伤药和温水。
胭脂看着杨筝一边给魏君行擦洗、上药、包扎,一边眼泪掉得像断线的珠子。
魏君行抬手给她拭泪:“筝儿,别哭了,我不疼的。”
胭脂也劝:“娘子,等天亮了,我就去请大夫再来看一遍。”
杨筝其实是有一些话想告诉魏君行的,她要告诉他,魏云意就是“萧如玉”,她早就不喜欢他了,与他更没有私情,他嘴里说什么都可能是谎言。
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那些涌到嘴边要说的话,被魏君行一身新旧叠加的伤痕击得碎裂溃散。
——已经有这样多劳心伤力的事在牵绊他。
魏云意是他唯一亲弟,他若晓得他的那些不堪过往,无异于心上多添一道伤吧?
杨筝瞻前顾后,有诸多忧患,硬生生将自己一副脊梁催折,低之又低。
“兄长!”
陡闻门前一声唤,杨筝惊忙别过脸去擦泪。
魏云意听到小厮通传,那小厮眼尖,瞧见魏君行破损带血的衣襟,到西院告知,他悬心不下,故此立即赶来。
屋里安坐的人,果然身上又有新伤。
魏云意心头紧了紧:“兄长,你……怎会伤成这样?”
魏君行无奈微叹:“未料匪徒凶悍,再三伤及无辜,为求速胜,我只能兵行险招。”
“城中巡守难道都是酒囊饭袋?偏要你一个禁军中人……”
“阿弟,慎言!为君,为民,皆是职责所在。”
杨筝擦过了泪,说去取衣来给他更换。
魏君行点点头,她起身往里去了。
魏云意轻轻看过了杨筝,她似哭红了双眼。
他正愣神想着什么。
魏君行将身半倚,抬抬下巴示意道:“我无事,你不需挂心。去吧,尽早安歇。”
第59章
长日漫漫, 好生无趣。
新岁第一次去庄子上,霍姨娘说全是女眷显得萧条,特地请魏云意同往, 左右也是闲着,魏云意应承了。
料峭春寒里, 魏云意去看过了老孙一家, 他们还在庄子上住着, 因为知道是郎君格外恩典的,管事的人不敢多有苛责,那一家老小度日尚没有什么难处。
他独自乱走, 后来累了, 坐在木头堆上, 看了很久庄子里的孩童玩泥巴。
天阴下来后,像要下雨,各家的孩子都被领了回去。
田埂上空荡荡的。
魏云意终于觉得无聊, 他从木头堆上站起身, 准备去向魏夫人和霍姨娘打声招呼,他要回家了。
那个枯发如蓬草的人突然撞到眼前来的时候, 他吓了一大跳。
“小郎君, 你救救我吧!”
魏云意拧眉,这声音听着耳熟。
他凑近细细辨认那跪地倒头就拜的人, 衣裳脏污, 手指皴裂,面色乌黑, 斑发两鬓——他更加吃惊了:“钟老四?这才几个月,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形容憔悴狼狈的钟老四不禁悲啼起来:“我挨打之后被送来庄子上做苦役,那些人知道我犯的什么事, 说我_瘌_蛤ha_蟆吃天鹅肉,通通瞧我不起,三天两头抢走我的饭,还常寻着由头痛打我……小郎君,这里的日子我是一天过不下去了!求您大发恩慈,让我出去吧!”
下人做错事,受罚是天经地义,这连半年工夫都没到,算什么教训。
魏云意敷衍道:“我会叫卢婶多来看看你,她还是府里的人,庄子上的管事多少能给一两分薄面。”
钟老四听了这话面色更加凄惨了,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哭哀求:“小郎君,我算是妻离子散了,我那婆娘哪肯来看我,活着也是丢人,她巴不得我死了……可、可我真叫一个冤呐!我这个样的人,又老又丑,进到园子里不过搬搬花盆抬抬重物,我怎么敢动内院的姑娘们!那天我是喝醉了,但我没进内院去,袁小郎君可以给我作证的,我喝了酒就去杂物房睡觉了……”
魏云意闻言愣了愣:“你说什么?袁修承?”
这么片刻,钟老四已经哭肿了眼,他连连点头:“袁小郎君可以给我作证!我是见过他的,我跟他说了好些话,我告诉他我回不了家只能在杂物房里睡一晚了……”
魏云意沉思,好半天未言语。
钟老四再次嚎哭:“小郎君,那是天降横祸啊!就算我做错了,我该罚,但我罪不至死,不该在这里受活罪啊!我醉得人事不知,自己怎么去的内院都记不得了,一定是翠浓……是她蛊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