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07)
袁修承牙关紧闭。
“我告诉你,她成亲了。”
他恍恍惚惚陷落进一种绝望里,像又回到天寒地冻时的随州,芦墟村就在眼前,可是那里再没有了杨筝,林煌说,杨筝嫁人了,她去了长安。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唯一只能听见数九天里寒冰的凝结。
“不,不是……”
袁修承嗫嚅着摇头,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杨筝会和别人在一起。他抬头望见不置一言静站在旁的她,陡然之间心绪为之崩落,冲上去握住她双肩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要嫁给魏君行!”
杨筝依旧为他的感情而觉骇然,她面色泛白,却强自镇定地劝说他断了这样的念头:“修承,你我只可能是姐弟。”
“我不认!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可我从来只将你当亲兄弟看待,我对你自始至终没有过男女之情,以前没有,今后更不会有。”
林煌再叹了口气,对仓惶失意的少年人说道:“修承,跟我回随州吧。”
随州?难怪他会出现……
袁修承想,杨筝果然要他走,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我不走!我没做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杨筝反问他,“你对我的好,是以伤害无辜的人为代价吗?”
“翠浓算什么好人?她半点不无辜!”
“钟老四不无辜吗?”
“……”
袁修承哑口无言。
钟老四的确无辜,他本可以不被卷进来。
袁修承试图让杨筝改变主意:“不,不行,你知道的,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保护你……我真的不能走的!”
杨筝沉默地拉开他的手。
林煌再次开口:“修承,别再执迷了,跟我回随州。”
从芷园出来,袁修承惨淡如霜的面容似乎还萦绕眼前。
林煌戚戚神伤,自责说道:“全怪我顾虑不周。他回到芦墟村,得知你成亲的消息,脸色真是一下子就变了,他说你怎么能嫁给别人,我早听出了不对劲,可转念想过,又觉得不会那么过火。”
杨筝无言以应。
“那时三娘在忙着洒扫,没有看见修承是怎样的神色,她只说句‘女大当婚’。我隐约感到不踏实,当修承追问你住在长安何处,我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留了他好些天,我以为他自己能排解开的。”
谁也不晓得,袁修承会绕进困局里出不来,而且在长安做下了一些错事。
并肩行了一阵后,杨筝说道:“你难得来一趟,原本该多住几日,可我心里实在乱得很,这次就不留你了。”
林煌以前就觉得,杨筝是有些心重的,她常常闷着事情不往外说。
姑娘家不愿说的,不能强求,只盼时日久长自己看淡了。
杨筝的惊忧彷徨,林煌全然能明白,他点点头:“放心,我会再开解他。帮他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吧,后天一早就启程了。”
林煌不知是怎么去开解人的,到离开长安的那天,袁修承驯服听话,不作任何抗争了,但脸色却异常的白,像生着一场大病。
杨筝从胭脂手里接过包袱交给袁修承:“方便路上换洗,你的旧衣也在里面了。”
袁修承看看她,再抬眼看看四周。
不见魏云意的身影。
他不在了,那就好。
袁修承接过包袱,他甚至说不出任何分别的话,他不想和她分别,更不想把她交托给别的人,所以他也没有和魏君行说什么话,而是扭头先上了马车。
魏君行揽住杨筝的肩头轻声安慰。
林煌掸掸自己的衣袖,准备走了。
杨筝叮嘱:“他是病了吗?你在路上要多加照顾他。”
林煌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车帘子挡着,看不见袁修承,他淡之又淡说了句:“哦,他那模样不是因为生病,是我用三寸针封了他几处穴,他用不了武功,路上自然太平。”
杨筝心惊,蓦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三寸的针贯入身体,那他一定很疼。
魏君行察觉到她的牵念不安,温声宽解道:“林兄精通医理,他自有分寸的,你不要担心了。”
林煌挑起眉,没奈何全显露在言语间:“他不听劝在先,我是没辙才用这个法子的。”
身疼,心疼,皆在所难免。
早点赶回随州才算解脱。
临走前,林煌拍了拍魏君行的肩膀:“替三娘和我照顾好筝儿。”
魏君行颔首:“我会的。”
马车经过城门下。
林煌摸出一册医书在看。
袁修承想到初入这座天子之城时,他还是一副苗疆的装扮,现在要离开了,照理是不是也该换回旧衣?他就像他的那身旧衣,出现在了这长安城,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
他打开包袱,于意料之外看见一条腰带。
是杨筝新做给他的,她那天还差点儿为此扎伤手。
袁修承心有所动,急匆匆将身探出车窗——她选了魏君行,她不会原谅我的,但她无论怎样生气,都还是做好了这条腰带,在她心里我也许并不是无足轻重——长安城被抛在身后,恢宏气阔的城门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小。
他紧抓住簇新的腰带,清楚地知道,有什么未得到的,正离他愈加遥远了。
第62章
好安静的宅院。
金陵来了又走了。
修承也来了又走了。
翠浓不在后, 东院里服侍的人没有再添,胭脂学着管事。后来院里又病了一个小婢子,在袁修承被接走后, 小婢子也迁出去了。院里自此冷清,没那么多活要做, 杨筝还是没让添进新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