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筝想起魏金陵：“她在长安的时候，我一次都没带她来过曲江池，即便她说了很想来。”

魏君行知道她在说谁。

“金陵只是爱玩，不拘地方，她疯玩起来必会将曲江池忘到九霄云外的。”

“会吗？”

“会的，巨鹿的风光也很好。”

……

天再热了些许的时候，魏君行看见园子里的荷叶长得很宽大了，他就跟杨筝定日子采撷莲花做酒。

除却春日，酿三季的花酒是杨筝的习惯。

去岁酿这莲花酒的时候，魏金陵还住在府里。

日头升高了以后，荷塘里的清风依稀止住了。

魏君行伸手够到一朵花折下，回首将要与杨筝打趣这半开的白莲花怪像一只白玉碗的，却见她坐在舟子里，正望着满塘花色出神。

他也不点破，折了一片宽大莲叶递给她，让她擎着遮阳：“别晒着了。”

杨筝忽地就更想金陵了。

其实，不再轻易能见到的人又何止一个金陵？三月丙子，太子李承乾的嫡长子李厥出生，李世民很高兴，宴五品以上官员于东宫，在那之后，吴王李恪就赴任安州都督。

太阳下山，薄暮起了凉风。

杨筝拍拍她手底下的酒缸子，遗憾地想，李恪不在长安，他喝不到这酒，也更不能托他给杨妃送酒了。

日子总过得很快似的，不知不觉蝉鸣又入一夏。

六月的一天，魏君行回家很早，他带回来一大篮的新鲜莲蓬。

虽说这时节莲子已经长成，可过于娇嫩，还不到售卖的时候。

杨筝接了篮子，惊讶地问：“哪来的？”

魏君行说：“我骑马去城南采的。”

“你到城南去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既有公务当前，怎么还费工夫到人家荷塘里去了？”

“嗯……顺道看见，想起你爱吃新鲜莲子。”

篮子里有一束用布带子扎起的，魏君行说，那是因为田户跟他说，清晨去采的莲子会是最俏的，他去得晚了，就教他用清水养几枝，到次日保管变得更水灵，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理，所以让杨筝试试。

晚饭他们没有出去吃，府里照吩咐将饭菜送进来。

夜色徐徐降落。

饭后，魏君行在檐下站了会儿，叫人在外面置席座和淡茶，他要与杨筝在庭院纳凉。

胭脂把剥好的莲子端出来，水精盆装得满满的，篮子里还有好些莲蓬，实在装不下了，就提出来放在小方案边上。

魏君行对她说：“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吧。”

胭脂顺从地离开。

“等等。”杨筝却叫住她，拿过篮子，她从中取出几个莲蓬，再往篮子里抓了一把剥好的莲子，篮子递给胭脂，“去玩吧。”

胭脂欢天喜地接了，口中说着去找翠浓，很快人就跑了个没影。

杨筝在檐下坐定时，案头茶盏里已有几个剥好的莲子，白胖浑圆，倒是可爱。

魏君行说：“怕你伤了指甲，我剥，你吃。”

节气还早，莲子少有能长得这么丰满的，他去采的时候应该没少花心思。

杨筝吃了一颗莲子，脆嫩清甜，莲心半丝苦味也无，第二颗她就塞进了魏君行的嘴里。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喜欢吃嫩莲子吗？”

“为什么？”

“林煌说莲心是极好的东西，他会专门晒莲心茶，我却觉得苦，可是一般嫩莲子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原来是这样。”

一盏淡茶尽，庭院夜色愈加深沉。

魏君行絮言说起了他少年从军时的事，有很多是杨筝之前没有听他提过的。

还有北地和西边的见闻。

北地有草原辽阔，亦有风强沙劲，贞观五年正月白雪皑皑，将军李靖挥军夜袭百里抢占先机，终大败突厥颉利可汗。

往西，山高湖广，那儿的荒原多，盛夏降霜都不算什么稀罕事，吐谷浑战力远不及大唐，但吐谷浑人养的青海骢却是实打实的良马。

“遇到你之前，我可以四海为家，遇到你之后，就贪心想和你有一个家。”魏君行低头笑笑，“后来成婚了，我常想留在家里多陪陪你。”

杨筝转眸望他。

他低头，看自己慢慢摊开的双手：“可我少年时选择从军去，做了武将，就一辈子都是武将，终此一生再难脱下戎装。倘若大唐有危，我绝不能坐视不理，因为国＿an安就是家安，我要大唐安好，更要你安好。”

杨筝心内陡然生起一种异样感受。

他今日回来即显得和寻常不同，说话隐有几分犹疑吞吐，饭菜更吃得不多，仿佛是有什么心事。

她正要张口询问，他已含笑伸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眼似芦墟村崖下月光中一般柔情，不同是浮着一抹淡淡的哀伤：“筝儿，我要出征了。”

杨筝以为自己在漂浮的梦中听见这句不真的话。

她呆呆地望着他，发觉这梦无法挣扎醒来。

“几……几时？”她迟缓地翕动嘴唇问道。

“陛下允我与家中好好吃顿团圆饭，后日清早即要离城。”

第63章

吐蕃对臣服于大唐的吐谷浑用兵， 随之攻破党项、白兰各羌，逼近松州地界。

经议，朝中决定选一年轻稳重且善布兵的武将作为先头军赶赴松州， 一则查明事态详报于长安，二则随时备战、可战。

将军李靖拜卫国公， 他年事已高阖门不出， 但陛下遣人问询应派何人为宜， 他在几个人选里举荐了魏君行，于他看来这是最合适不过的，魏君行身出名门， 征讨过吐谷浑， 年轻善战， 遇事冷静不贪功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