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10)
魏君行从来没见杨筝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她扭身进了屋,摔碎了很多东西。
屋内一片狼藉。
魏君行徒然地在她身后站着:“筝儿,这件事是不可改变的。”
“你说过你不上战场的!”
“你告诉我你掌宫禁宿卫!”
“你说过的, 南司十二卫不用出去打仗!”
可是她又懂, 他是武将,自少年起就投身行伍, 以保卫大唐安宁为己任, 更是被将军李靖视为得力部下……他年轻,熟悉边事, 他不去, 谁能去?
人心所向,常为渺茫。
很快就到启程的日子。
一个姓郑的校尉早早等在魏府门前。
魏君行的行装简之又简, 他与尊长辞了行, 安慰了杨筝别哭,最后将照顾好全家的重任郑重交托给了幼弟。
魏云意耐心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兄长在外, 也要多加珍重。”
“知道。”
“家中的事,我会尽心。”
“有你在,我放心很多。”
魏君行最牵挂舍不下的人,还是杨筝,从得知他要出征的消息起,她的眼泪落了又落,才不过一日余,人就眼见着消瘦了三两分。
他疼惜地轻抚她的脸,她眼眶还是那样红,他不由得额外再对幼弟托付:“一定替我照顾好筝儿。”
杨筝抓住他的手,沉下眼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魏家的男人仅剩下兄弟两个,当知道自己要出征,魏君行自然而然想到,要由魏云意照顾全府上下。
杨筝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关照。
她重新被忽生的勇气推搡,急切想将一些旧事与他坦白,然而话到嘴边,又是迟凝。
那桩悬而未落的心事……
坦诚以告,固然是她的心事见光落地了,可是君行即将出征,那会转移到他的身上,成为他的心事吧?从此一路牵绊他,分他的神,使他烦忧心乱。
忍一忍,再忍一忍。
杨筝告诫自己,须等到他从松州平安归来。这是她最后一次退让了,等他回来,她要将芦墟村的往事全部告诉他。
吐蕃强兵进犯,松州必为险地。
杨筝实在无法为魏君行分忧,只能在心里祈求上天有好生之德,祈求爹娘能庇佑她的夫君。她摘下从小带在身边的玉坠玄皇,替魏君行戴上,她抚着那块金色的美玉,哽咽道:“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它是我的平安符,它也一定会帮我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将军百战半生死,碧血无情染战袍。
谁人不知沙场征战凶险?
霍姨娘不禁掩面泣泪,连平日里过于偏袒幼子的魏夫人此时也软了心肠,拿着帕子不断擦眼角。
“别担心,我会顾好自身。”
“我会回来的,我会平平安安回到你的身边。”
魏君行拥住再度落泪的杨筝,抵首相依,与她告别,与她承诺。
依依不舍的眷爱情深。
魏云意自觉低下眼眸。
兄长当然会安然无恙归家,在兄长不在的日子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守好家门。
松州的风声吹不至长安。
长安城的熙攘繁华一如往日,只是魏府变得更安静了。
魏夫人多少有些担心她的长子,她饭菜用得少了许多,人亦显得倦怠不爱管事。
霍姨娘在她的小佛堂里诚心诵经。
东院的人也很少露面。
魏云意忽然记起有好一阵没有看见过杨筝。他不便擅入嫂嫂独居之处,可兄长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只好找来胭脂问话。
他问胭脂:“你家娘子怎么整日闭门不出?”
胭脂否认:“没有啊,东院的门是开着的。”
魏云意:“……”
“哦哦!小郎君是想问娘子每天待在院子里做什么?”
“郎君走后,娘子又哭过几回,我跟她说,吉人自有天相,郎君不会有事的。”
“娘子当然是很思念郎君啦。她将郎君的衣物整理了又整理,也许是觉得郎君的冬衣又少又旧吧,如今正在新制一身水波绫的冬衣。不过我看,娘子的半颗心是跟着郎君去松州了,她时不时就出神,那新衣做得很慢。”
原来并没有什么事,是他多虑了。
魏云意说:“你在院里好好照料,她若再有伤春悲秋,你多多劝解就是了。”
这完全不用叮嘱,胭脂是极尽心的,无论杨筝是冷了热了,饿了渴了,她都是头一个知道的,更是头一个去关心的。
一日,魏云意自外归来,看见门房小厮手里拿着什么在左顾右盼。
魏云意问:“你在找谁?”
小厮见了他,回禀道:“小郎君,这里有两封给杨娘子的信。我等不便进内院,所以想看有哪位姐姐能捎带。”
魏云意伸了手:“给我。”
自家小郎君当然是能通行各处的,且能差使任何人。
门房小厮不做多想,连忙恭恭敬敬将信交到他手上。
魏云意走在长廊下,掂量着信,越看越感觉不顺眼。
其中一封是巨鹿寄来,金陵的字迹,自然不顺眼的不是这封。
而是另外一封,随州寄来的,字迹写得有些歪斜拙劣的。
随州。
林煌的字不是这样,他的字迹端方。
凤三娘的字也不是这样,她在账本上的字多数写得龙飞凤舞。
他站定脚,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按着一股子气恼劲拆了随州的来信——哈,果然是那个小蛮奴!——他在信中写自己回到芦墟村后还是挂念杨筝,他写他全然知道魏家不是“安乐窝”反是“虎狼地”,他写毕竟芦墟村才是生养之地,凤三娘和林煌是被视为母兄的存在,告诉杨筝若有不顺心事,大可回去芦墟村散散心,还又写许多幼年时的往事,最后仍旧叙说遥遥远远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