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殿，杨妃。

她忽然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拽住他恳求道：“小兄弟，你还在昭庆殿当差吗？你、你能不能替我给杨妃娘娘传个话？我……我有很久没有见过娘娘了，我想见她。”

郑氏惊诧于她说这话时，眼泪像在眼眶里打转。

“杨娘子，你别急。”

郑氏实话实说，他还在昭庆殿当差的，只是能否进宫他可说不准，不过他允诺杨筝：“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努力将你的话带给娘娘。”

杨筝再三感谢了他。

与郑氏分别之后，她还是心下落寞，不知往哪里去。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面摊。

杨筝举目看看这个似曾相识的街角，原来是魏君行带她来过的地方，他称道在这里能吃到全长安最好吃的鸡丝面。

鲜嫰的鸡丝，滚烫的高汤，翠青的小菜。

热气腾腾的一碗面，和他在时是一样的。

杨筝沉默无言地吃着，她不知怎么突然哭了起来。

一个孤身的女子，坐在街角的面摊泪如雨下。

眼目有些昏花的阿婆忐忑来问：“女娃娃，是我们家的面做得不好吃吗？你莫哭，莫哭，老婆子这就给你换一碗。”

说罢当真来端碗。

杨筝拦了她，擦了泪，勉作笑意：“不是，面很好吃。是我自己不好，我……想起上次和我一起来吃鸡丝面的人，现在不在长安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婆转身走开，很快额外给她添来了一个煮蛋，笑盈盈抬抬手：“你吃，快吃。吃了这蛋就称心如意了，和你同来的郎君很快会回到长安来的。”

“谢谢婆婆……您都没问，怎么知道同我来的是位郎君？”

“天底下能让小娘子掉珍珠的，除了小郎君还能有谁嘛？阿婆我也年轻过呐！”

面摊来了别的客人，在吆喝煮一碗细面。

阿婆应了声，再慈爱安慰杨筝道：“你们后生啊，拥有的时日远比我们长，耐心等一等，很快就会相见了。”

这道理，自然是过来人的智慧。

然而，她堵在心口的、沉重的彷徨怅然，却急于求得一时的解脱。

魏君行遥不可及，那么便希望得见杨妃吧？见了杨妃，她或许就会摆脱那种无依飘萍的感觉了，她的血脉至亲与她同在这偌大的天子之城里，她的心会定，她会新生勇气，她能够撑得下去。

大半轮明亮的月儿挂在深蓝的天幕上。

杨筝在池边待了许久，她仰头看那月，想松州的人是否也在看相同的月。

八月中秋，应当团栾照鬓。

可惜人间的分别，天上是不懂得的，日月星辰各依轨迹，周而复始而已。

明月不知离恨苦。

“杨筝。”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没回头。

魏云意站在长廊下。

她出去了一天，连晚膳的时辰也错过了。她对霍姨娘说是去山间堂，他差人去找过，山间堂的老板娘说，今天没有见过她。

“你去哪了？”

她厌烦地皱皱眉。

他见她一尊木塑似的站在池边，猜她不会认真答话，干脆拿不怎么耐听的话刺她：“你不是思念成疾到想跳湖自杀吧？不至于。”

她果然就有了动静：“魏云意，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还是没回头看他。

魏云意看她的背影融入薄薄夜色，最终消失在转弯的小径上。

听上去不像是生气了，倒像是……拢着一层深深的倦怠，连与他吵架的心情也没有。

魏云意慢腾腾步出长廊，他走进园子里，挨近池水边。

他站在杨筝站过的位置，像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也抬起头看向夜幕中那不完满的秋月——她定然是思念兄长，他知道。

“这个月亮，是八月十六的意思，那是我和筝儿定情的日子，那晚的月亮就是如此，挂在天上好大好圆。”兄长曾经这样说过。

又到八月了，兄长却不在她的身边。这应该是兄长第一次长久离开她。

松州很久没寄信来了。

魏云意打听过，吐蕃倾兵力二十多万，对松州多有进犯。

有什么好怕？兄长于兵事上智勇过人，会像以往旗开得胜，他会平安回来的。

一叶被风吹落，坠进池水。

“而我自己的命途是什么？”

“会停落？抑或……一辈子随波逐流飘浮不得定？”

圈圈细柔涟漪无尽。

目光随黄叶下落，他始才惊觉水中也有一面月，诧异而新奇地蹲下身，他忍不住伸手拂动水面。

水皱，月碎。

“……”

它是月，也不是月。

天上真实的月亮落进了池子里，再好看也是镜花水月，既是泡影，就注定会消失。

他的手轻轻压抚在漾动的水波上，他早知自己所求不可得，那么就期待，月影能够在水里多留片刻吧。

这样，浮叶就不用那么早苦思，今后该要怎么办。

第66章

几日后， 宫里的一架马车停在魏府门前，车上还有一位小宫娥，携令牌在手， 说是奉杨妃之命前来接杨筝进宫陪话。

这是很突然的事。

莫说魏夫人觉得意外，连霍姨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能见杨妃已是不容易的事了， 杨筝只说自己事先知道的， 她不敢迟疑， 令云锦取了两坛莲花酒，更衣后随车入了宫去。

昭庆殿中。

杨妃笑语相迎来：“杨娘子，你我有许久不见了。”

杨筝一见她温柔可亲的面容， 不觉涌上泪意， 连忙屈身下拜：“娘娘……娘娘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