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16)
杨筝抬眼望她,忍住泪意,俯身朝她拜了一拜:“杨筝任性而为,已属僭越。得蒙娘娘厚爱,万死难报,娘娘……实在不必为我一介微末身多惹嫌猜。”
眼前这女子,思她不易,忧她所患,不是宗亲,却有胜似至亲所感。
杨妃的叹息更深了。
离宫之时,还是先前那位小宫娥送杨筝。
快到宫门,有武卫迎上来见礼:“敢问,可是魏将军府的娘子吗?”
杨筝点头答他:“正是。”
“卑职代为传个话,魏将军府的马车在那边等着,娘子别错过了。”
“我家中的马车?”
“是魏将军府,不会错的。”
武卫领她穿过宫门,指给她看停着的一架车。
那确实是魏家的车和车夫。
杨筝想,肯定是霍姨娘安排的,霍姨娘一向细心周到。
她就谢过小宫娥和武卫,朝自家马车走去了。
靠在车壁等得昏昏欲睡的车夫看见杨筝,连忙跳下车,躬身相迎道:“娘子,小的是来接您回去的。”
“是姨娘让你来的?”
“姨娘?”
车夫挠挠头,有几分糊涂。
“是我。”
车帘子挑开,一张清冷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魏云意说:“你入宫来见杨妃,姨娘确实不够放心,怕你给贵人添麻烦而不自知,我就自请来接你了。”
车里只坐了他一个人。
杨筝背上生寒。
偏是车夫伸手搀她:“娘子快请上车。”
她扭头看向宫门口,小宫娥已经不在了,武卫也站得威严。
再没有别的选择。
车夫再提醒了一遍:“娘子请上车吧。”
她找不出理由拒绝,这是自家的马车,这是来接她回府的。
回去的路途仿佛格外漫长。
魏云意像审讯犯人般的盘问:“杨妃为什么要见你?”
杨筝尽量表现得平常:“我们本就相识。”
“她是后妃,身份尊贵,要人陪说话,怎么都轮不到你。”
“我为她做过菜,很合她的口。”
“杨妃是个聪明人,在这样的时节,她最该懂得要避嫌。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杨筝反感他的不休追问。
他是什么人?凭什么过问杨妃的事?
何况,杨妃不能被攀扯进任何风波里,今后她不会再不知轻重擅自去求见。她在宫里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俱已成尘。她会忘了今日。
“你若是君行,我什么都会告诉你,可惜你不是。”
杨筝别过脸去,再不看他,再不理会他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
车夫在外高声道:“小郎君,娘子,到了。”
照常理,男女同行,同乘一车的,该是郎君们先下,女眷再下。
车夫话音未落,杨筝即已起身。
魏云意的动作快如闪电,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先于自己下车。
杨筝却极为厌恼地用力挣脱,不管不顾从马车内出去了。
一枚宝钿裙饰遗落得悄无声息。
他看见后,探身拾起。
第67章
入夜后, 有人到西院来报信:
“各处婢子们拿了好些东西,或是私自享用,或是作为彩头, 聚众在后园子里玩花牌。小郎君要去管管吗?”
魏云意懒懒发问:“都有哪些人。”
“夫人院里洒扫的。”
“园里伺候花草的。”
“两个管杂物的婶娘。”
“还有东院的几个丫头。”
魏云意执酒壶的手在半空:“东院?”
“是,云锦、雨蕙、晓雯三个丫头, 她们还从东院拿出了一篮李子和葡萄, 想是瞒着娘子, 将那些鲜果挪作私用了。”
那篮李子和葡萄,是回府后他才叫人送过去的。
东院没有郎君在,杨筝待下宽厚, 但这魏府里的婢子就算再没规矩, 也是不敢行偷盗之事的。
魏云意知道, 那八成又是杨筝不吃,随意拿来赏人。她总是这样,他差人送去的东西, 屡次三番出现在别的人手里。
他问:“胭脂不在吗?怎会容她们这般胡闹。”
“胭脂?没有看见她。”
“她没有回来?”
“也许是吧, 婢子今日没有瞧见过她。”
魏云意不大愿意管这等小事,近日清闲, 又已是入夜了, 下人们偷闲玩玩闹闹,不值得小题大做。他打发来人, 让对方也当作不知。
报信的婢子临走前, 迟疑再三,看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终不由得多嘴劝道:“小郎君少喝酒吧, 纵饮,伤身。”
“我这叫纵饮?”
“郎君这壶是烈酒。”
烈不烈酒的, 他尝不出来,反正喝到嘴里都像水,寡淡无味。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的时候,慢慢喝光了那壶酒,喝完了还是觉得心里很烦。
后来,就摸到那枚宝钿裙饰。
东院的那位娘子,从不崇尚饰物华美,她不盲目要多多的钗环首饰之类,但最后能被她用到的,一定是好东西,哪怕再简单、再不起眼,也隐有非凡之处。
她其实很懂得分辨好东西。
正如此刻他手中的那枚宝钿,细细小小,是装饰在裙子上的,那是一朵镂空的宝相花,中间镶嵌了碧玺。
她明明,很懂得什么是好……
但为什么……
魏云意将细巧的宝相花钿攥紧在掌心里,他很突然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秋夜,窗外的风声亦显得萧瑟冷清。
杨筝熄了铜枝花灯,端着一盏小灯放在榻边,她准备睡了。
有人在敲门。
动作轻轻的,不急不徐,像是害怕夜深打搅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