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2)
顿感失望之时,邻摊卖花的老妪对她说道:“你去道德坊、光行坊那一带问问。”
小贩惊疑转头,替杨筝问了:“那两坊之中有这种酒?”
“也许有吧。”
“嗐,原来您老也不知,就是信口胡诌罢了。”
“莽小子!”
老妪竖起眉毛啐过了这后生,再度对杨筝说道:“姑娘,你不妨去那边走走。老身记得,去岁有位家里开酒楼的娘子来问过,哪里的杏花开得最好,她想试试采来酿酒。”
杨筝再三谢过,举步直奔道德坊。
她的运气还不错,问到第三家酒楼就已找对门户了,而且正是那位去市集问过杏花所在的老板娘接待了她。
山间堂嘈杂的大厅内,丰腴的老板娘笑得跟朵花似的:“哦唷,魏娘子也是同道中人呀!”
魏君行带杨筝来过山间堂,杨筝称赞过山间堂的几道菜做得好,加之杨筝笑起来分外甜美娇俏,来的那日惹得别桌的男客探看不已,所以即便只来过一次,老板娘还是记住了她。
老板娘不仅记得杨筝,更看她顺眼,舍得割爱。
“去年是试着酿了那么几坛杏花酒,出酒少,没舍得卖,家里男人嫌脂粉气重,倒喝不惯,最后恰是余下来一坛,我给搁在楼上了。”
杨筝随她上楼去取。
正是晌午酒楼最忙的时候,老板娘才辛辛苦苦从杂物堆里翻出那坛酒交到杨筝手上,就见一个店小二火急火燎地跑来了,店小二说,漱石雅间里的贵客在发脾气。
老板娘也没空管杨筝了,接过她递来的钱,忙慌地跟着小二走了。
杨筝下楼那会儿,看见老板娘在对着某位客人连连作揖赔不是,但那位客人根本不领情,看上去依然非常生气:“你们山间堂不是号称抓把草叶子来也能烧出好滋味?一道焖笋而已,怎么就做不出来!”
声音年轻而好听,那人的涵养也好,即便在雅间之外争吵,亦刻意压着嗓音。
杨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是个不及弱冠的青年,尚未束发,貌俊丽,美姿仪,服章华好有别于常人,一看就知其出身非富即贵。
老板娘苦告不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诓骗您的!小店的油焖笋一直都是这样的做法……”
锦衣青年愠容甩袖道:“但这不是我要的菜式!重做!”
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漱石间富丽精美的雕花门口。
老板娘的面容再也不像花朵般妍丽了,她愁苦着脸,拖着步子下楼来。
杨筝拉住她问:“怎么了?”
老板娘叹气:“他说要吃油焖笋,我们做了端去,他又说不是那样做的,汤太多了、笋太白了——什么不是啊,我这店开了十几个年头了,春笋就是那样做的!”
“我……”
“欸?魏娘子啊?你怎么还在这里?”
杨筝笑笑:“我们随州做油焖笋和长安不一样,那位客人或许是我们南方人,不如让我试试吧。”
“他可不是什么南方人。”
老板娘嘀咕,但话音未落她还是陡然眼里闪起了光亮,一把捉住杨筝的手,好似迎来了救星:“好哇,试试啊!你要是能做得对他口味,我……我今年酿几坛杏花酒送你!”
杨筝进了山间堂云蒸雾绕的后厨,一鼻子差点撞上挂着的咸肉。
鲜嫩细白的笋排上案砧,她略凝思后,挽起袖子摸菜刀,先喊了声:“锅里烧水。”
……
杨筝做的笋,几乎没有汤汁铺盘底,嫩白的春笋吸饱了酱汁的色泽,看上去油汪汪,但每段笋子模样照旧挺阔,瞧着就鲜脆。
老板娘亲自去送菜,回来时脸上终于又笑开花了:“魏娘子,真有你的!魏将军能娶到你,是他修了八辈子的福了!”
她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要兑现承诺送杏花酒给杨筝。
杨筝想了想,答她:“杏花快落了,若是不嫌耽误工夫的话,能改送桃花酒给我吗?一坛就好,我只需要一坛。”
老板娘爽声应下。
“哎,你怎么还守着这灶台?”
“为表对你的投桃报李,我再送那位客人一道菜。”
“什么菜?”
“没什么名字,就叫‘山间鲜’吧。”
杨筝用那块差点撞到她鼻子的咸肉,配着鲜肉、笋丁、豆腐,焖了一锅鲜咸可口的汤。
老板娘尝过了汤,喜上眉梢。
杨筝从山间堂离开的时候,向大厨讨要了一小块咸肉。她打算今日给魏君行做同样的菜式,春笋、豆腐、鲜肉好买,咸肉却不好托大,何况一道汤里用到的咸肉并不多,只好厚着脸皮占山间堂一点便宜了。
不曾想,还没走多远,就有人追了上来。
“姑娘请留步!”
杨筝循声回头,那人并不相熟,她却认得他。
正是那个在山间堂里,为了一道油焖笋大发雷霆的锦衣青年。
杨筝左右看看:“你……在叫我?”
他肯定地点头:“没错。”
“有何贵干?”
“油焖笋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山间鲜也是?”
“也是。”
青年悦色,清朗笑容扬起在脸上,近前两步来,拱手朝她说道:“那我多谢你。”
杨筝很意外,起先看他一脸严肃追来,还以为他是对菜色不满意,若当真不满意她也没辙,再若苛责,她连回敬的话都想好了——“我又不是你家厨子。”
特特追来,原是为着一句谢。
杨筝连忙道:“举手之劳,实在不必客气。”
“那道焖笋,我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