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0)
林煌大骂产婆胡来:“她非足月生产,突然受刺激发动,母体算不得强健,孩子此时更是脆弱,你一而再再而三灌她催产汤,就不怕大小俱伤吗!”
他不知杨筝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无计可施,遂要求进去产房。
拦林煌的人比刚才拦魏君行的还多,连霍姨娘也不赞同,拉拽劝止道:“你是男儿身,又非她夫君,如何能进去!”
“虽然我不会接生,但我是大夫,我知道她眼下最需要什么!”
左右还是不肯,无论老少全堵在了门口。
“让他进。”
这句话是魏君行说的。见众人呆立不动,他暴躁吼道:“让他进!”
第75章
自有孕以来, 杨筝多有惊恐忧思,她身底子薄弱,孩子太久生不下来, 虚耗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杨筝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她安静地躺在榻上, 她的脸色雪白而痛苦。
林煌匆匆跪倒在榻前, 握紧她的手急声说道:“筝儿, 别睡过去!”
她徐徐睁开眼看他,看清是他,立时眼泪跟着落下:“师哥……”
“我在, 我在。”他一边接过干布帕给她擦眼泪和脸上的汗, 一边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我刚才一直都在外面。”
“胭脂告诉我了……”
“有师哥在,筝儿不要害怕。”
杨筝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虚弱,纵有猛药, 林煌不敢下, 怕她受不住。
林煌用了老参给杨筝吊住精神,他信不过那个产婆, 一心盼望凤三娘能够出现, 他到院子里朝天上放了一支啸箭。
啸箭是他随身携带的。
杨筝也有一支,离开芦墟村的时候, 凤三娘特地给了她。
林煌唯恐凤三娘迟疑不入长安, 亦恐她不知事情到了多严重的地步,他让胭脂去找出杨筝带来的啸箭, 一刻钟后, 再次朝东方天空发出。
“筝儿,别睡!”
“筝儿, 你要撑住!”
杨筝数次痛晕,也数次都要沉进梦中的深水里,林煌一遍遍拍她的脸,将她从混沌的光影里唤醒。
遥遥远远,她也能听见魏君行的声音,他应该就在门外吧?
窗子还是暗的,天还没有亮。
好像,天永远不会亮了……
那不知是林煌唤醒她的第多少回,她迷蒙地睁开双目,像做梦一样,看见了凤三娘。
不是做梦,凤三娘的手是暖的。
凤三娘泪红着眼望她:“我听见啸箭的声音,就雇了马车,直往长安城赶来,宵禁一过去,东城门一开,我就进来了。我记得的,魏家住在升平坊。”
杨筝呜咽哭出声:“三娘……我不行……我生不下来……”
凤三娘轻抚她的鬓发:“杨筝,别说丧气话,你可以的。”
那产婆碍手碍脚,面对早产,稍有艰难便束手无策,甚至还想舍大保小,凤三娘愤然将人赶走,点了几个婢子在旁边帮忙。
林煌给杨筝灌下了一碗浓浓的参汤:“筝儿,你都听三娘的,她是妇科圣手,一定保你平安。”
……
天亮的时候,总算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魏君行心头乍紧。
隔了会儿,胭脂小心翼翼将孩子从屋里抱出来。
襁褓中的小婴孩皮肤红通通的,哭声细细的。
霍姨娘唯恐胭脂年岁小,没有抱孩子的经验,会摔了孩子,她急忙伸手去:“给我,给我抱。”
嬷嬷婢子们都围着朝魏君行道喜和请赏。
“筝儿怎么样?”
魏君行无心旁的事,他看了襁褓中的孩子一眼,急于进屋去看杨筝。
“哎,使不得!郎君,这万万使不得的!”
嬷嬷和婢子们仍旧顽强阻他去路。
魏夫人望着娇弱啼哭的婴孩出了神,心中愈发涌起一股深切的怕,她哆哆嗦嗦地念叨出声:“七活……八不活……七活八不活……”
她说这孩子只在娘胎里待了七个月。
七个月,那就是七月怀上的孩子,怎可能是魏君行的?
她怀疑的目光躲躲闪闪,最后还是黏在了魏云意身上。
魏云意一惊,仓惶否认:“不,不是……”
“你又疯言疯语什么!”
魏君行挥开左右,他忍够了生母的糊涂,大步走到魏夫人面前,最后一次告诫她道:“你记住,杨筝是我的妻,她生的,自然是她和我的孩子。”
胭脂见外面乱,小婴儿也被霍姨娘抱去了,她就扭身跑进屋里,想陪着杨筝。
屋里一片死寂。
守在榻旁的凤三娘和林煌全像失了魂一样。
“娘子?”
胭脂心慌,举步欲近。
“去告诉魏君行,”林煌说,“去告诉他,筝儿难产血崩,无力回天……”
胭脂惊得面无人色,急忙哭着奔到门口报了不好。
再无人敢阻拦什么。
魏君行扑到榻前,杨筝已经没有呼吸,她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冷如霜白。
锦衾下满是血。
“不……不会!”他明知道榻上的人没了生息,却不肯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他扣住林煌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叫人啊!大夫……来人,快去叫大夫来!”
林煌被推搡在地。他说:“我不就是大夫吗?”
魏君行僵住。
奉命要去请大夫的婢子也没再动。
“我的医术,强过这城里无数大夫,可我救不活她……”
“魏君行,她已经不在了。”
凤三娘别过脸去拭泪。
霍姨娘从惊骇中回过半许心神,急忙将孩子交给翠烟,她上前探过杨筝的鼻息和脉搏,立时不禁垂泪,她哽咽抚劝道:“君行,人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