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2)
“全没有。”
“什么?!”
掌柜傲慢地随手一指道:“你瞧不见我这里住进了多少人吗?别说上房,一间空房都不剩了。”
林煌环顾客舍上下, 客人虽有一些,散落各处,或闲聊或用酒菜,但远不像住满的样子。
“我们只要一间干净的房,请通融通融!”林煌切切恳求,“我妹子病了,急需医治,我们可以出三倍的价!”
那掌柜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他们:“没有!没有!到别处住去!”
杨筝哪还禁得起车马颠簸?
这里明明有空房,却不愿舍出来救人。
林煌急怒,当即变了脸色,就要与之理论。
“杨娘子?!”
半空飘落一道惊疑声,有人从楼梯上快步奔下来了。
凤三娘下意识将身挡在林煌前面,警惕问那近前来的陌生年轻人:“你是?”
好巧,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恪。
“我是吴王李恪,她认得我。”李恪瞧向林煌怀中昏迷的人,紧接着反问他们,“你们又是谁?”
眼前这人,居然是另一位大隋公主的儿子,凤三娘惊愕失语。
林煌见凤三娘出神,连忙答道:“我们从随州来,是杨筝的师父和师哥。”
“杨娘子怎么了?”
“说来话长……殿下能不能匀一间房给我们?一间,一间就够了。”
“我刚到,房间没睡过,还是干净的。”李恪侧身让开路,急忙吩咐随侍,“快,快领他们去!”
从长安出来,半日余才赶到此处。
杨筝虚弱,沉沉睡着,直到夜深也未醒来。
凤三娘在房内照顾。
林煌坐在外面的楼梯口。
那个吴王李恪,找他问过了一些话。
原来李恪是要回长安的。近年关时,他在安州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拖拉到近段时日才得以回程。他尚未痊愈,禁不起辛劳赶路,属下人先到这里包下了客舍,他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
李恪问的自然是关于杨筝,他问杨筝是出了什么事,又问魏君行怎么不在。
林煌无法将事情的始末真相擅自告诉他,但亦诚恳:“殿下,筝儿的事,是她自己决定的,我不知当不当相告,不如等她醒了,让她亲口告诉殿下。在此之前,我们亦有一事相求,希望殿下和殿下的人都能守瓶缄口,不要对任何人言及遇到过我们。”
李恪虽不解,但迟疑之后还是答允了。
林煌愁闷地坐在楼梯口,看一个哑奴在楼底下洒扫。
凤三娘端水出来,她要下楼去倒水,走到楼梯口,踢了呆坐的人一脚:“起开,别挡着路。”
这一脚,确然把林煌踢回了神,他抬头看过,偏身往边上挪挪。
在魏府时,凤三娘踢过差不多的一脚。
林煌扁扁嘴,觉得杨筝多少有点学着了她的冷酷性情。
那时候,杨筝费尽千辛万苦刚生产完,凤三娘将孩子包好,婢子抱着孩子出去报喜,那些姑娘全欢天喜地跟着出去讨赏了。
凤三娘伏在榻前,轻声细语告诉刚做母亲的人:“是位郎君。”
杨筝眼睛湿淋淋的,她攥住凤三娘的衣袖:“我不想在这里……我不想留在魏家,不想留在长安了,你和师哥带我走吧,就告诉魏君行……告诉他,我因难产而死。”
凤三娘愕然,她沉默了。
林煌先急了:“这怎么成?筝儿,你的孩子早产,他的生命很脆弱,他需要你。”
“可是我……没有心力呵护他……我好累,我累极了……”
“你会后悔的,没有哪个亲娘舍得下自己的孩子。”
杨筝摇摇头,她的眼泪从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滑落:“是个男孩,男孩好,会比女孩更坚强……我听见他的哭声,他很能哭,生命力强,定是个得老天厚爱的孩子。”
“筝儿!”
林煌还想再劝劝她:“若是为了魏云意——”
“你确定要这么做?”凤三娘问。
林煌震惊望凤三娘。
杨筝闭上眼睛:“是。”
“不悔?”
“不悔。”
“好。”
凤三娘利落起身,她从身上摸出匕首的同时踢了一脚林煌:“还愣着做甚?速速施针封脉。”
……
凤三娘二话不说,割手放血,杨筝终“因难产后血崩而死”。
哑奴看见楼上的客人端水下来,麻利地迎上来接。
凤三娘说:“我还要热水。”
哑奴点头她没看见。
凤三娘道:“我还要热水,你听见吗?”
哑奴连忙回身,朝她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林煌提醒说:“三娘,她不会说话,但能听见别人说什么。”
“哑巴?”
“是啊,一个哑奴。”
“眉眼挺清秀的,真是可惜。”
凤三娘困倦打了个呵欠,她回房间时对林煌说,过会儿直接让那个哑奴把热水送进去。
林煌仍旧在楼梯口坐着,他心底里真是很愁很愁。
人世间的感情哪有说放就放得了的?
退一万步说,即使杨筝对魏君行的爱不怎么深,男人可以抛舍,那么那个孩子呢?妇人怀胎有诸多艰辛与痛苦,鬼门关前走一趟,好不容易生下的骨肉岂是说舍就能舍的?
凤三娘决绝,是因为她没有亲自生过孩子。
林煌摇头幽叹:“筝儿啊,你将来定会后悔……”
次日午后,杨筝才醒过来了。
凤三娘扶起她,林煌给喂了红枣粥。
没吃几口,便不张嘴了。
林煌说:“多吃一口。”
她虚弱摇头。
凤三娘垫了软枕让她躺着:“你可以再睡会儿,我炖了药膳,过一个时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