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3)
他们都叫她要多休息,可她睁眼醒来,沉甸甸的心事令她寝食难安,一闭上眼睛,就幻听婴孩的啼哭声近在咫尺。
杨筝牵住凤三娘的衣袖,弱声问:“世上有神佛吗?”
凤三娘不解:“怎么了?”
她的泪水倏忽涌落。
从来说,神佛虚无。
在魏府,在陷入那场完全的黑暗之前,她却无比希望这世上确有神佛,神佛能够听见她的祈愿,保佑她的孩子平安无忧地长大。
凤三娘替她擦着那些无休止的眼泪,她轻轻提醒道:“你说你不悔。”
生下孩子后,杨筝感觉自己筋疲力尽,而且,像一匹碎裂的布。当时她的思绪飘在半天云里,想着,往后十辈子,她都不要再为任何男人生孩子了。
她极累,也极灰心失意。
那种绝望丧气的感受,她还没有忘掉。
不想留下。
不再会回去。
她没有后悔选择离开。
滚烫的眼泪依然止不住,她抓紧凤三娘的手,颤抖哽泣着:“我……并不是悔。我是担心,担心他……他是未足月降生的……”
看吧。
林煌就知道会是这样,他缩在旁边无声愁苦。
凤三娘照旧决绝地劝慰:“杨筝,你要晓得,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千万别再哭了,哭多了,眼睛会坏。”
或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凤三娘和她说起遇到吴王李恪的事。
林煌补充了他知道的情况,且道:“李恪说,待你醒来,想见见你。”
“我不见他。”
“可是他……”
“多谢他将房间让给我们,这对我不啻是救命之恩。但我,谁也不想见。”
林煌去传话的时候,没敢直说,只道杨筝虚弱到说话也不能。
李恪逗留在客舍,他观察到后来凤三娘在厨间炖的是当归肉骨汤,一连两日的下午都炖的是这个汤。荤腥,能克化,怎么就虚弱到不能说话?恐为托辞。
听见李恪的敲门询问。
杨筝说:“就说我睡下了。”
林煌去应门,回来转告道:“他说他不能久留此地,这就要回长安了,过来是想向你道声别,因为不知道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最后一句话总算触动了她,她无言了片刻,要凤三娘扶她坐起。
李恪进来,看见的是一个静静靠坐着的,容颜苍白的杨筝,无比瘦弱憔悴,简直似一个生了重病不剩几天日子的人。他不由得吃惊亦痛惜:“你……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以假死,离开长安。”
“假死?为什么?”
她徐徐垂眸,长久沉默未言。
“那、那魏将军呢?”
李恪真是骇然而困惑,他急忙追问:“魏将军怎么没有同你在一起?他理应从松州回来了吧?你生着病他知道吗?他如何没有在你的身边,而是只见你的师父和师兄在照顾你?”
他说,你生着病。
是了,他不在长安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何况只是后宅家事,传不进远在安州的他耳中。
关于魏府,关于魏君行,她一字也不想提了。
李恪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杨筝没有回答他,而是提起了一桩旧事:“殿下曾经给我一个玉佩,说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殿下兑现一个心愿。今日玉佩虽未带在身边,然则我绝不会对殿下还有别的请求——我希望殿下能够应允,替我隐瞒所有,绝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尚在人世。”
“也……包括魏将军?”
“是,也包括魏君行。”
李恪忧戚哀然,他猜,大抵是那魏君行做了什么使她万分伤心的事。
男人,她不要就不要了罢,可是于他和母妃而言,往后长安城是少了一位意气相投的故人,想到这个他就觉痛心。李恪问:“你会去哪里?随州吗?”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空……去想以后的事。”
后路是什么,她没想过的吗?那么,是只顾着眼下的逃离了。
她竟不惜以死遁走。
李恪很想问她原因,但见她绝望寂然如一捧死灰般,甚至与魏君行相关的也不多言只字片语,又不忍心问出口。
李恪心下愀然,实在舍不得她,思量再三,临分别时和杨筝交托道:“或许你将来想找我,我的所在很好打听,你可以写信给我,就自称‘玉氏’,我一看见即会明白。”
杨筝没有应声,但他确信她听到了。
之后,李恪再说了一些告别祝好的话。
——那长安城内,魏将军的府邸里,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唯有亲往,才能探究了。
第77章
李恪回到长安, 快养透彻的病,经倒春寒那么一侵,人则又倒下了。
天子心疼儿子, 允他住在昭庆殿旁边的旧殿中静养。
病中的李恪从杨妃口中闻知魏府变故,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妃说……她生下一个孩子?!”
做了母亲的人心软, 尤其听不得这样的事。
更况且, 这件不幸的事还发生在杨筝的身上。
杨妃垂泪难禁:“她就这般撒手而去, 可怜那小小孩儿才出生就没了娘……”
“十月怀胎产子,她怎么舍得……”
“她自然是舍不得,宿命如此, 母子缘薄, 便只能怨天公无情罢!”
杨妃悲伤捂面痛哭。
李恪震惊之余, 不免陷入更大的困惑中:在杨筝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能亲自登门的时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 惠风和畅。
长安坊里遍传, 魏将军的娘子难产而死,娘家人悲痛欲绝, 将尸身带回乡中安葬, 魏府只得立一座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