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4)
李恪到魏府,下车见门外无素缟, 问道:“魏将军元妻故去, 贵府不服丧的吗?”
左右之人恭敬答他:“回殿下的话,是将军见不得那凄凉颜色, 至第十日, 小郎君无奈,叫都除去了。”
往里走, 倒见冷清。
奴婢进退皆噤声,四下寂凉,宅内春光都似冷了三分。
魏云意已在厅前恭候:“吴王殿下千秋。”
李恪望望如常的各处:“灵堂也撤了?”
“……是,嫂嫂之死,兄长始终难以接受。”
“失礼,本王无法在灵前上香祭拜了。”
魏云意请他入厅内安坐。
李恪用茶水的时候,扫见魏云意的一身素衣,伺候的人等也都是素色衣裳,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痛快才淡去不少。
早前遣人来传过话,昔日赠杨娘子一枚玉佩,今朝惊闻香消玉殒,甚觉悲痛,愿取回玉佩,留作往昔交情的纪念。
那枚玉佩已经找到,魏云意奉至李恪跟前。
李恪将玉佩握在手里,沉沉叹气,询问道:“杨娘子不是个娇气的人,好端端怎么会早产?产婆呢?大夫呢?是否都请了最好的?”
“这等不幸事,谁也不愿见的。”
魏云意像是回答了,但李恪想知道的,他分毫未透露。
李恪正在凝思之时,听见婴孩啼哭声由远及近。
很快有妇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出现在门前。
魏云意不顾贵客在座,急忙起身迎了出去:“怎么了?”
妇人道:“姨娘去寺中敬香未回,只得来叨扰郎君。这小小郎君不是饿了也不是要睡,周身也没什么不妥,但就是突然间哭个不停……”
魏云意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地哄:“阿英不哭,阿英不哭。”
他们言谈几句,后才知道,那妇人是孩子的乳母。
李恪走近前去看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孩,小小的一个肉团子,皱着脸哭得凄厉,眉目还没长开,不知道是更像爹还是更像娘。
阿英,这孩子名叫魏英。
李恪记起了,这名字还是天子给取的。道是天子听说魏将军痛失爱妻,遣人吊唁后,隔几日再问起孩子的名字,想赐一副长命锁,宫人回,魏将军沉湎哀伤没有给孩子取名,天子沉思后,为之取名“英”,但望这孩子如生父一般英勇忠正,长大后亦可成为大唐的栋梁之才。
——奇怪,魏君行久不露面。
魏云意抱孩子哄孩子的样子,看上去倒很娴熟。
李恪问道:“怎么是你在管这孩子?魏将军呢?”
魏云意神情闪避,抿口不答。
李恪说:“本王要见他。”
吴王执意要见魏君行,推脱不过,魏云意只得吩咐小奴为吴王引路去东院。
他呕血昏迷,三日方醒。
梦中虚无,混沌难明,不见佳人影。
醒来后看见满屋素缟,心口亦空洞无物。
三魂七魄,他从此丢了大半。
丧妻之痛,痛得他浑浑噩噩,他想过殉死,就用弱冠前最钟爱的那柄剑,雪亮的剑光,见证他最灿烂的少年岁月,那剑锋锐,用以刎颈,痛也短暂。
可是胭脂发现他取了剑,死死抱住他的手,并且惊狂呼救。
霍姨娘赶来,她抱着那个出世没几日的血肉团子,眼泪落湿一身衣裳:“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求死!你好好看看这个孩子,这是杨筝的血脉传承,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他已经没了娘,你还想让他没有爹吗?人的一生有数不尽的风霜,失去双亲的孩子前无希望后无依仗,他这般弱小可怜,怎么活得下去?你这当爹的不护佑他长大,即使下到黄泉,怎有面目去见他亲娘!”
那小小婴孩好像感知到什么,在襁褓中哇哇大哭。
他跪在地上,手松开握着的长剑,摸了摸孩子的脸。
的确是那样娇软幼弱的一个婴儿,仿佛经不得一丝风吹,受不住一滴雨淋。
霍姨娘一边叫人快快把剑藏得远远的,一边痛哭捶打他:“她在时多么期待疼惜这孩子?为他准备了降生的一切,她更为生下这孩子吃尽苦头!倘若教她晓得你抛下他,她一定恨死你!她一定会恨死你的!”
于是,他就允许自己继续活着。
为杨筝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为他们共同的骨血。
但,也仅是活着罢了,没心力再多想别的。他实在无法为那孩子多顾虑、多打算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清醒使人痛苦不堪,他一头扎进酒里沉醉。
小奴为吴王恪引路,敲门不应,门没锁,推门进去,扑面即是一阵酒气袭来。
李恪皱眉。
小奴忙慌奔进去了,摇着伏案的人:“郎君,快醒醒,吴王殿下来了!”
魏君行没醉死,他支起身,伸手推开小奴道:“再……再去拿些酒!”
“多饮伤身,郎君不能喝了!”
“我叫你拿!”
李恪吩咐小奴:“本王和魏将军单独说几句话,你下去,不必听他话。”
魏君行摇摇晃晃爬起,怀里搂着个酒坛,他歪在榻旁,盯着李恪笑了一声:“吴王殿下,你好大的天家威风,我支使我自家的奴婢,这也不行了?”
空酒坛子滚得满地。
李恪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烂醉如泥有用吗?你喝醉后入梦,可有在梦中见到过她?”
故意戏谑的半点笑意瞬间从他脸上消失。
他的手不受自控地颤抖了一下,神情跟着变得好静好静。
杨筝好似从天地之间消失,连影踪都未留。
她不在人世,不在梦中,不在所有他能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