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6)
林煌准备赶车了,叫她快上车去。
凤三娘也在催:“那孩子,手脚慢慢的,还在外面磨蹭什么?”
哑奴爬上车,她低头看看自己脏污的衣裳,缩手缩脚坐在最外边的角落里。
杨筝依着软靠依着凤三娘,她稍加打量了哑奴的样貌,微微笑道:“你可以坐近些,我们说了带你走,就断不会嫌你。到了下一个镇子,三娘会给你买干干净净的衣裳。”
哑奴定定望着她和三娘,发红的眼睛里涌起了水亮的光,她俯身拜倒,朝她们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凤三娘有几分受不得这个,她扯动嘴角干笑:“嗐,这孩子……礼还行得挺大。”
杨筝招招手,要哑奴挨近前。
“你从来都不会说话吗?”
哑奴摇头,她想了想,一手矮矮比划过,一手指了自己嘴巴作不断张合状。
“小时候是会说的?”
哑奴连连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
哑奴张着两手,后又伸了两根手指。
“十二。”
哑奴点头。
“那你有名字吗?”
哑奴摇摇头,低下眼又摇了摇头。
杨筝抬手从她头上拂落几片枯草叶子,说道:“没有人生下来名字就叫哑奴的。我看你发间的这片枯叶好像是柳树的叶子,以后你就叫柳叶好不好?”
哑奴惊愣抬眼,牢牢望定她,用手再指指自己。
憨女子。
一副什么都不敢信的模样,不信有人来带她走,也不信会有个略像样的名字,想是……先前很受了一番苦罪,真正命如草芥。
凤三娘摸摸她的头,笑语道:“正是你的名字,你有名字了,叫柳叶。也有亲眷了,我是凤三娘,她是杨筝,在外头赶车那个是林煌,我们往后是你的师父、师姐和师兄。”
“柳叶”喜不自胜,眼里包着两汪泪,膝盖往后退,又朝她们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头。
凤三娘赶忙伸手拦她:“别磕了,又不是拜菩萨,拜了又拜的。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再行此大礼了。”
柳叶神色快活起来,她抹了抹眼睛。
凤三娘和杨筝也都笑起来,但杨筝和凤三娘不同,她脸色病白,整个人需时时倚着旁物或旁人,笑时也浅浅,好像没什么力气。柳叶记得,她来时是昏迷的,一连几天进去送热水,她都没有下过地。
柳叶十分担心,她依近前,靠着车壁,比划着问,杨筝怎么了?
凤三娘有所避忌,一时缄默未言。
倒是杨筝,虚弱笑笑,坦然相告:“我生下孩子不多久,身体尚没有恢复,所以瞧着不如旁人,像个病患。”
她来时,没见带着什么孩子,从客舍离开,只有三个大人,也没见有什么孩子。
柳叶就不敢再问那孩子的事了。
林煌驾车经过一处繁华街市,凤三娘下车去给杨筝和柳叶各置办了几身新衣。
之后再赶了两天路,在官道旁边的镇子上找到一家客店,那客店有带院子的客房两间,院子正气清静,林煌很满意,付了住一个月的钱。
晚上吃过饭,他们在灯下说话。
林煌问:“明早就走?这么急吗?”
凤三娘说:“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人多嘴杂,做戏就要做全套,明早走勉强还算来得及,否则就真的很叫人生疑了。”
柳叶糊里糊涂,听见说要走,虽然觉得奇怪,明明付过客房的钱了嘛,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去收拾衣物。
凤三娘按住她:“你不走,你在这里照顾杨筝。”
柳叶更疑惑了。
林煌向她解释道,“我们去去就回,你们留在这里等就够了。”并切切叮嘱,“小柳叶,你要好好管着你的杨姐姐,让她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出太阳的时候好好坐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
柳叶点点头,她拍拍胸口,意思是,包在她身上。
在凤三娘和林煌走后,柳叶遵照嘱托陪着杨筝,盯着她按时吃饭、喝药、休息。
阳光暖煦的时候,柳叶扶杨筝出去晒太阳,铺了厚毯子让她能够舒适地躺着。柳叶也曾问及,师父和师兄去哪里了?
杨筝能看懂她的那一通比划:“他们回芦墟村了。芦墟村,在随州,是我和师哥长大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开了一家酒馆,还有一间药庐。”
柳叶又比划,你不用回去吗?
“我,不用再回那里了。”
杨筝好像疲累,她合上了眼睛。
柳叶进屋再拿了褥子来给她盖着。
日子一天天过。
柳叶觉得自己吃胖了些,她掐着手腕给杨筝比划,以前我两指圈这么大,现在我两指能圈这么大,我长肉了。
杨筝的脸色虽然还是白,但到底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是个缠绵在榻的病患,现在像个大病已初愈的人。她被柳叶逗笑了。
天光正好,衣裳晒过中午就干了。
柳叶去将衣服收下,杨筝接了在旁边叠。
身后有了一些响动。
柳叶递衣服来的手停在半空,她望着杨筝身后,院门的方向。
杨筝扭头看,是三娘和林煌回来了,他们身边还跟着袁修承。
真好,大家整整齐齐在一起了。
杨筝感到高兴,她站起身,脸上浮起笑意:“我还以为……”
她原想说,还以为要再等几日他们才来得了。这些话,被袁修承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少年几乎是似飞箭般的冲过来抱住了她。
柳叶极吃惊地吓了一跳。
袁修承是柳叶不曾见过的人,她无措地朝林煌跑去,摇他衣袖急忙问着,师兄师兄,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