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7)
林煌说:“他叫袁修承,是我们的小师弟,略比你年长几岁,你也喊他师兄就是了。”
言罢再看了袁修承一眼。
林煌:“……”
凤三娘在他旁边不说话,低头掸掸衣裳,她大概是管不住干脆不管了,更没什么话好说。
一波平,一波起。
麻烦事好像永远没有尽处。
这两年,林煌愁得感觉满脑袋秀发都要掉光。
袁修承就那么点小心思,天王老子来了都不顶用,起先还想,杨筝远在长安,她有魏君行,就盼着吧时日久了,袁修承能看淡能放下,谁知道后来会……
唉。林煌甚觉头疼地捂住自己半张脸。
看袁修承这副模样,兴许也是命里逃不掉,他这辈子约莫算是完了大半。
第79章
凤三娘提议出关, 没有人反对。
于是,他们就往西走,经敦煌、出玉门关, 最后在离疏勒河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了,凤三娘重操旧业, 又开起一家小酒馆, 没有名字, 只在高处挑了一面酒旗。
酒馆的生意不咸不淡。
一行五人初来乍到是生面孔,过往的常是一些粗人,来喝酒的客人们就少不得喜欢探究些有的没的。
起初, 凤三娘只让林煌、袁修承在前面帮忙, 而让杨筝继续休养, 没事就在后面的屋院里练行书,顺道教教柳叶识字。
柳叶一个大字不识。
杨筝是从他们几个的名字开始教的,首先当然是柳叶自己的名字。
那个时候, 酒馆还没有开张, 不过将内外修整妥当了,凤三娘出去找好喝的酒, 让林煌和袁修承将四壁下洒扫干净。
林煌去换水的时候, 看见袁修承停在帘下,他凑过去, 探头看。
“柳……”
杨筝凝眉, 已在纸上画了一株柳,长长垂下纤细枝条, 她在枝条上画对生的叶, 在旁边端端正正写“柳叶”两个字。
“西北之地干旱,一路行来倒没有看见过柳树了。”
“不过柳叶, 你还记得它们长什么样吗?就像我画的这样,枝细而长垂。”
柳叶一个劲点头,知道,知道,我认得柳树。
林煌瞟眼袁修承,大大方方掀帘进了后院:“谁说这里没有柳树了?这地方也有一种怪柳的,附近人称它为‘红柳’。怪柳有红红的枝条,还会开粉嫩的小花。”
杨筝问:“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老看到一簇簇的怪柳长在路边,上头铺满云霞一样的花,好奇,就问了人。”
“怎么不叫我看?”
“谁知道你要看。”
林煌打好水了,他在身上擦擦手,走到她旁边捞起一张她练的字看,微微拧起眉:“你改练行书了?”
凤三娘叫杨筝没事练行书的话,他倒没听到。
杨筝答道:“嗯,是三娘说的。”
“三娘?好好的怎么叫你练起这种字体来了?”
“她说看见我原先那一手字觉得闹心,今后都不想再看。”
哪门子的烂理由。
林煌心觉古怪,眉头拧得更厉害了。
杨筝问:“有什么问题吗?我写得不对?”
“……”
他说不上来。
“没有。”
林煌放下那张纸:“刚开始,是写得丑的,别灰心,好好练。”
他端了水,继续回去打扫,走到门口,见袁修承还立在帘下,他有些不悦:“你是要跟着一块儿从‘柳树’‘柳叶’开始学吗?”
趴在杨筝身边学拿笔姿势的柳叶循声扭头看了一眼。
袁修承接过林煌端的水:“我去擦门窗。”
晚上临睡前,凤三娘想起什么,从搁衣服的箱子底下摸出一只小锦囊给了杨筝。她说:“忘了给你。你自己收着吧。”
杨筝不明所以,打开,倒在掌心看是什么。
烛光下,几段盈润柔亮的光。
柳叶好奇凑了过来,她点点杨筝的肩膀,在问,这是什么?
杨筝的嗓音有些沉:“一只,镯子。”
准确说,是一只碎了的玉镯。但即使碎了,也瞧得出它原先是个很美的玉镯,它的颜色像冰雪,又像月光。
柳叶比划说,它漂亮,但碎了可惜。
杨筝良久未出声。
凤三娘瞥见她将碎成几截的玉镯放回了锦囊中。凤三娘说:“离开长安之时,这镯子还戴在你手上,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自个儿碎了。我瞧着成色好,是个稀罕物,怕你醒来会寻,就收着了。”
“……嗯。”
过了良久,杨筝才低着脸应了声。
柳叶还依在她身边,睁着水亮的一双眼想听什么故事似的。凤三娘轻呵:“你劲头这么足,是属夜猫子的吗?是不用睡的吗?”
一听语气柳叶就怂了,连忙入被躺倒。
然而凤三娘不管杨筝。
凤三娘也躺下睡了,杨筝还坐在那儿。
烛火跳跃了几下,忽地暗下不少,杨筝静得如同一幅画。
柳叶翻过身,趴着偷偷看杨筝,看她捏在手里的那个锦囊。
长安,长安。
他们偶尔会提到那个地方。
有回还提到那个孩子,说他是生在长安城高门贵户里的孩子,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谁为他操心,谁就是天底下顶顶傻的傻瓜——当然,这话是背地里说的,绝没有当着杨筝的面。
柳叶想,那么姐姐的夫君就是长安的贵人了,真不知道他和姐姐之间发生什么事,害她宁愿抛下亲生子远走他乡,连芦墟村也不肯回去了。
她想得出神,也没留意杨筝起身去吹熄了烛火。
眼前顿然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