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41)
他们两个,逮着方圆三十里内的活物诊看过半。
小薛神医所言头头是道。
林煌老怀安慰。
“我之所见与君同。”
“我之所见与君同。”
“我之所见……又与君同。兄台身具神医根骨,大器必成!”
这回拍案称赞完,当即将在干活的柳叶提过来,往小薛神医跟前推推:“神医仁兄,你看看我这小妹,她有哑疾,能治好吗?”
小薛神医迟疑,细细望闻问切之后,浓眉越拧越成川:“林贤弟。”
林煌客气尊他为兄,那他也赤诚呼他为弟了。
小薛神医的愧疚十分坦然:“贤弟,实在抱歉,这病症我不会治。但,但你不也是——”
林煌同样坦然地叹气:“同样抱歉,我也不擅治哑疾。”
两个人相对叹气之时,听见凤三娘在骂杨筝。
小薛神医在酒馆住了多时,凤三娘日日看惯了他,几乎不将他当外人看了,要骂谁会避客人不会避他。
杨筝挨的几回骂,起因都差不多。
今日住在隔壁店子的妇人抱了孩子过来买凉菜,腾不开手,招呼在旁教柳叶记账的杨筝代为看管,不等答复就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端起两盘凉菜扭着腰胯走了。
之前是有慕名来瞧病的大人们会带着年岁不等的孩子,年岁小的在怀里拢不住,则交待酒馆暂代看一看,别叫乱跑出去就行。
杨筝挺有孩子缘,哭闹的豆丁交到她手上,软语轻声哄片刻便都止了啼,但之后那些小豆丁会被各自的爹娘带走,她剩着一个人的时候,时常会晃神。
买了凉菜的妇人不多时回来抱走了那个小娃娃。
可巧,那小娃娃一岁半,和远在长安的那位魏家小小郎君差不多的年岁。
原来一岁半,是很能说上一些话的。
杨筝怅怅然然,神晃得更深了些许。
凤三娘怒从心中起,先骂柳叶:“你是个瞎的吗?你姐姐手里正拿笔,你也不知替她接一接!总教她抱那些流鼻涕的小孩做甚!”
再骂杨筝:“我多少次与你说,关外忌讳不同关内,别人家孩子少碰,换你是哑的了?竟不知推却!让你写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全不花心思,你是预备给我心头添堵,还是一辈子不打算替我写字?”
她盛气怒骂,两个姑娘没一个敢吭声。
林煌和袁修承同样不敢说话。
小薛神医缩缩脖子,他更不敢管凤三娘的家务事了。凤三娘是很暴烈的脾气,她甚至敢操刀砍偷马贼。
“你始终不懂我一番苦心!”
凤三娘气恼得捶胸顿足,她驱赶杨筝道:“你想不明白是不是?那你给我滚到疏勒河边去想,一边想一边在地上练你的字,想不明白,日日去想,几时明白几时来告诉我!”
她撂挑子了,摔帘子进了后屋去。
杨筝脸色微白,起身出门去河边。
小薛神医心有余悸,好半天小声问林煌:“三娘为何因琐事这般凶悍?”
林煌皱眉思量:“唔……她不大喜欢小孩子。”
“不大喜欢?这应是相当厌恶吧?”
“大约,是的。”
林煌有一点点不安,怕小神医继续往下追问,正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说辞。
谁知道,小薛神医扁扁嘴,对他说的却是:“我也不大喜欢小孩子,那尽是来索债的冤家罢了。”
迷雾一样的人生,谁晓得雾里藏着什么天机?
杨筝根本不知道凤三娘要她想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有一日从河边回来,酒馆里坐了很多人。
天色近晚,这些人热烈交谈,好像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杨筝后来震惊地发现,他们围着的地方不是酒案什么的,而是一堆篝火。
——太奇怪了,凤三娘居然准他们在室内起篝火?!
林煌提水掀帘出来,见到发呆的杨筝。林煌解答了她的疑问:“来了一个求医的女子,这些都是她的爹娘叔伯婶娘哥哥嫂嫂什么的。有一部分住在隔壁旅店里了,这部分是住不下的,囫囵到这对付一夜。”
“一人看病,这么多人陪?”
“是啊,叔伯和爹爹都生许多儿子,儿子们又生儿子,她是他们大家族里唯一出生的女孩儿,所以大家格外紧张。”
杨筝指那堆火:“三娘同意?”
“同意,她说了,这女子有这样多护着她的娘家人,使她大受感动。”
末了,林煌补充道:“哦,忘了告诉你,那女子暂时被安置在另间空着的房内,她是要生孩子了。”
小薛神医板着脸好多日。
女子在酒馆逗留了一些时日,直到胎位正了,精神好了,脸上见着红润血色了,她的族人们才接走了她。听说她的堂兄和嫂嫂们给她准备了好大一座温暖的毡房待产。
凤三娘私底下提过一回,她说原以为小薛神医搞不定这事,万一不行,她还是准备出手相助的。
结果,小薛神医仁心妙手。
可是小薛神医看上去非常低落。
后来隆冬有天刮强劲的白毛风,附近有两户牧人的屋顶被吹飞了,无奈只能趟着深雪来借酒馆栖身,他们仍旧起了篝火取暖,在火堆旁一边喝酒一边说闲话。其中说到的一件事是,某某族兄家贫,单独一户住在某某处,听说他的妻子怀到第五个孩子了,不晓得遇上今夜这场风雪,他们还好不好。
小薛神医神经跳几跳,薄醉之人猛灌了自己几大口酒,然后趴在角落里捶案怒骂:“都自身难保了,还生什么孩子!愚人……尽是愚人!”
满堂的人都朝他看,他醉而不自知,话多许多,红扑扑着脸,歪着步子扑到人堆里,开始罗里吧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