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42)
“我跟你们说……说……生儿育女,全是债啊!
“知道吧?我是个大夫……我见的多,我知道的……还没出关以前,我被请到博陵,去……去救一女子的性命……
“她想跟喜欢的男人生个孩子,她哪里养得起?不……不……首先是她有先天之疾,生不起……生不起!那天生的冤家提前让她油尽灯枯!”
林煌看他醉得厉害,扶他回房安歇。
小薛神医赖在暖烘烘的篝火边,一手勾住牧人大叔,一手拽住林煌,瞪着酒红的双眼沉痛说道:“你们不知道,她……她不生那个孩子,虽娇娇弱弱但能活到知天命的啊!后来,孩子落地,她就、就似残灯一盏,她爹娘随时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哪里养得活那孩子呢?那样的世家大族也断然丢不起这样的人。她就只好、只好托付给族兄,请求族兄把孩子带得远远的,怕闲言碎语将来传进孩子耳中……哈哈哈,一意孤行要生……生而不养……真真可笑啊!真真……可悲啊……”
他又捂眼瘫在地上哭起来。
唉,这么大个人,酒后失态,难看难看。
林煌尴尬,伸手再要扶他,却猛地被揪住了双臂。
小薛神医凄惶狰狞道:“你晓得么?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为了保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她毒哑了近身伺候的侍女,杖杀了端落胎药给她的奴婢,不顾爹娘叫她惜命的哀求……我平生最恨这样的人!我救人,她杀人!但最后……我还是要去,救她母女的性命……”
灯下的杨筝听呆了。
凤三娘停了缝衣服的针,看了她一眼,切切讥讽道:“你瞧瞧人家姑娘那心计,心硬如铁,不达目的不罢休,真是你的祖宗。”
牧人们哪听得懂关内的事,个个糊里糊涂的。
“呜呜呜呜……”
小薛神医悲伤难耐,抱着林煌的腿抹起了眼泪:“呜呜呜……我讨厌小孩子,我更讨厌拼死也要生孩子的人……呜呜呜呜……”
袁修承抱了一捆干柴来,他茫然地站着。
凤三娘掀了掀眼皮子:“愣着做甚?小神医醉了,给你大哥搭把手,送他回去睡吧。”
第82章
小薛神医在酒馆里住了有一年, 他替人看病,给不给得起诊金的都看,后来他终于攒足了去高昌的盘缠。
临行前, 小薛神医对酒馆众人深深地拜了又拜,谢好几百顿饭的恩, 谢收留的恩, 而且他们不要他的钱, 只说希望他成为真正大神医救千千万万的人。
林煌独自送小薛神医到大路上,开解他道:“人生在世嘛,总要有个追求, 孩子是大人们的寄望, 孩子活着, 就是大人们的一生在延续。兄,你心里别生什么魔障,任何选择都是有意义的, 不在眼前, 就在将来。”
小薛神医被他一声“兄”喊得赧然:“贤弟似乎比我更懂人世道理,我真是忏愧。”
酒馆回到原本的模样了。
杨筝照旧还是待在疏勒河边。
她清楚凤三娘很疼她, 天上开始下雪, 疏勒河彻底封冻之前,凤三娘就不要她去河边了:“免得冻伤冻坏, 又要费钱。费钱事小, 费我神思照料你事大。”
也照旧眼前如雾,思索不明白。
想不明白, 唯有练字。
日日练, 重复练。
练到最后,已不再拾得起从前的笔迹。
她见过疏勒河夏末空寂的长风, 见过河岸的秋草和冬雪,见过春天融冰,见过夏草浓绿的时候对岸有牲口被牧人们赶着来饮河里的水。
贞观十六年。
那是三月暮春。
春风不到玉门关,疏勒河的水还冷得刺骨。
凤三娘出现在河岸上。她在身后问:“五百多个日夜,够你想明白了吗?”
在泥地上勾划的尖石停住了,杨筝盯着那些写好的字,抿唇良久:“我想不明白,所以不再想了。”
凤三娘急火攻心,恨铁不成钢:
“你爹,明皇帝杨广!纵然后来穷奢极武,失道于天,人人骂他暴君,但他也曾志在寰宇,想做之事无人能阻,为摆脱世家掣肘,首开科举取士,修运河、建东都,心之所向,百折不屈!”
“你娘,陈主第六女!隋军攻城,国亡,陈主自身难保,焉顾一众子女?六公主慧极,知杨广倾心陈主贵妃张丽华而不得,甘为荣华忍辱,效仿贵妃,卑作他人影,这才有陈贵人绝爱幸,这才有陈氏子弟尽还京师!”
“你亲爹亲娘全是不省油的灯,做起事是何等魄力?怎么偏生个你是委曲求全的小脓包,畏首畏尾,投鼠忌器!”
受此一通骂,杨筝好久回不过神:“……你从不提这些。”
凤三娘愤愤:“儿女不闻父母之过!”
她不知应接什么话语。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有何怕的?难道你真要到黄沙里终老吗?”
“我……明白三娘的意图了。”
凤三娘颜色稍缓:“你再好好想想吧!”
甩袖离开,却迎面遇着袁修承往河边来。
他有很多天不见人影了。
凤三娘冷着脸问:“到哪去了?”
袁修承支吾,他说他遇到迷路的商队,送了他们入关。
一看他样子就是在撒谎。
凤三娘懒得理会,她晓得他是来找杨筝,侧头看了身后方,扔下话道:“叫你姐姐早回家。”
袁修承来到水声清朗的河边。
他陪她看了会儿风景,尔后出声:“阿兄说,你有心结在长安,似乎三娘为之苦恼的也是这桩事,所以我替你走了一趟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