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43)
到长安,只为翻进一座宅院,然后静静在梁上待了两日。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柳笛递给她:“时年三岁,能跑会跳。”
杨筝接过,渐渐蹙眉:“孩子的东西你也偷?”
她见过不少孩子,有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旦遗失,必哭闹震天。
这只柳笛制得精巧,看上去能发声宏远。
袁修承说:“这是那魏二郎做来哄他玩的,他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吹了一阵就忘在园子里,到天黑也记不起要寻,我便拿走了。他已开蒙学书,会讲道理,必不会因为遗失这样一件粗陋的东西而难过。”
“他叫什么名字?”
“魏英。”
“谁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胭脂。”
她略沉眼,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长得什么模样?”
袁修承说:“像魏君行,但不大像你。”
她原想问很多问题,但又觉得不必追问下去了。
至亲血脉,真想看看他呀——他人转述,永远不及亲见。
疏勒河的对岸来了一匹野马,它惊飞了鸟雀,淡淡如常不觉可惜,自己慢腾腾下到河边低头饮水。
近处的河水清冽,远处的绿意柔淡,再远,高到天上,天蓝得空旷,云白得惊心。
杨筝将那支柳笛放到嘴边吹响,清脆响亮。
忽而之间,天高地阔,她什么都想明白了。
没几天,酒馆闭了门。
隔壁店子的掌柜看骆驼背上扛的家私寥寥无几,依依不舍地叹:“怎么就要走了呢?我们相处得挺好的,我和气,你们也和气,两边互相帮衬,都习惯了,还以为能一辈子做邻居……”
凤三娘回应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祝君与我们皆安康。”
“那你们往西去哪儿啊?”
“宁远国。”
“那么远?!”
林煌为防对方没完没了问下去,笑着扯谎道:“我们先祖就是住在古大宛国的嘛,养得很好的汗血宝马,我们,过去故地重游,追思追思。”
旅店掌柜之后挥泪送出他们半里地。
西去的路不容易。
山川奇特,风云多变,且地广人稀,连行几日路遇不见人家遇不见城。
启程之后,很快他们遭遇到了第一个大麻烦,在旷野里被冰雹砸得人仰马翻,所幸最后找到了安全躲避的地方。
凤三娘就着小火堆烤几个饼,烤好,叫柳叶给杨筝送来一个。
柳叶凑到近前,看见杨筝脸上有血迹,惊得咿咿呀呀。
小小刮蹭,有何要紧。
杨筝摸摸柳叶额头上的肿包,歉意道:“我不该拖累你们的。”
柳叶摇头摇手,你不要这么说,三娘说我们是一家人。
“你们可以在原处等我。安稳些好,还能为你求求医,天底下一定有法子能治好你的哑疾。”
柳叶抓住她的手,不要不要,你在哪我们在哪,我不能说话没关系。
林煌端了热水过来,他赞许地摸摸柳叶的发顶:“小柳叶说得对,哪有抛下你的道理?我已经在翻书学治哑疾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不定这一路还能遇着大神医点拨一二呢。”
杨筝接过热水。
林煌捏住她脸,端详了会儿:“哎,冰雹砸破你眼角了,口子还挺长的。我给你上药,不然要留疤了。”
凤三娘瞥一眼,盘坐在火堆边,开始啃饼。
林煌找到伤药,在杨筝面前蹲下身:“忍着别喊疼。”
杨筝却按住他的手,朝他微微笑道:“我一直在想,要回到长安去,可我又不愿意还做杨筝。”
林煌在短暂诧异后抿紧了唇。
凤三娘的饼送到嘴边,没啃下去,她转眼又瞥过来。
“师哥。”
“……我认为,还是很有点原先的影子更好。”
柳叶左看看再右看看,迷茫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林煌叹口气:“这事不拘于此法,更不急于此刻。”
等遇到一座大城的时候,柳叶头上的包早就消了,杨筝眼角的伤也完全好了。
林煌取长针一枚、烛火一盏、朱砂几许,搁到杨筝眼前。他捏起长针:“虽说胎记比毁容更天然可信些,但你确定要我帮你画?你一喊疼,我必吓得手抖,那就会很丑。”
袁修承坐不住,将欲有言,凤三娘抬手拦他。
其实柳叶也很紧张。
杨筝嘴角翘了翘,笑意淡且从容:“但凭师哥的手笔。”
“真想好了?我不精通此道,千之有一你会破相。”
“纵成无盐,不怨师哥。”
林煌逗她的,她都想过毁容这么损的招,胎记花成鬼了她也会觉得很好,既然她这么豁得出去,他反而更加心疼这个小师妹,舍不得她做个花面无盐女。
杨筝攥着手,指节青白,她从头到尾没喊疼。
林煌站远几步,细细瞅了又瞅,对自己伪造胎记的技艺十分满意。
像零散的桃花,像遗落的晚霞。
他弯起双眼:“合该有个新名字。从今日起,你叫柳暇。”
当然并非“瑕疵”的“瑕”,他偏不那么取。
而是万古荒年中偷得一段暇适光阴。
第83章
贞观十九年春, 长安城多了一家金乌酒馆。
魏君行的胃突然一阵痉挛,他踉跄移步到道旁石阶下,跌坐在那儿难受。兴许, 是不该空腹饮酒,长此以往下去, 他恐怕捱不到魏英长大成人。
“这位郎君怎么了?”
长安城内的人们对昔日的魏将军酗酒已见怪不怪, 今日不同, 当他闭目歇在这角落等待腹腔中的痛苦平息之时,居然有人挨近前来关切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