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45)
魏英就跑到他跟前,仰起小脸说道:“爹,我要读的书都读过了。”
破天荒的,他觉得这孩子格外可爱,心湖里泛起柔软涟漪,不由得衔笑摸了摸他的发顶:“乖,爹知道了。”
魏英呆住了。
胭脂呆住了。
转头见到从弘文馆散值而归的魏云意迈进家门,魏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叔父,我爹好像疯了……”
“不能胡言呐!”胭脂抢步过来拎住他,不过也对魏云意说道,“郎君今日回来,是与往常不同,他没喝多少酒,神情还愉悦。”
魏云意疑惑:“什么?”
魏英攀住他手:“爹从外面回来,摸了我的头,还对我笑了呢!”
这可真是……与往常不同。
魏云意低头看着侄儿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但又转念想,魏英六岁了,兄长也是该振作起来了。
他有好的希冀,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铜镜移到窗前,那里亮堂些。
魏君行对镜照了照,难怪金乌酒馆的伙计骂他潦倒汉,他的胡子很久没刮,头发也松散垂落好几缕,明明方至而立年,却沧桑得像四五十许了。
次日,他再出现在金乌酒馆,小丁小武起先还没认出他来。
小丁对他客气了许多,送茶水来时,再细致打量后一番说道:“你收拾收拾,模样还挺不赖的。”
头上挨了一记敲,这回是小武动的手。
“笨!人家以前可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能在马上斩落你狗头的那种。”小武毕恭毕敬送上一碟干果,“关外特产,魏将军您尝尝。”
两个伙计被柳叶拧住耳朵拎走了,酒馆里客人在等菜,他俩居然还有空在这里扎堆。
魏君行独自坐了会儿。
他看见柳暇和几位胡客用他听不大懂的言语笑谈。
酒馆里的四个人都在忙。
等了一阵子,他学别人的样子扬手招呼:“柳娘子,一壶梅花酒。”
酒客们循声望他,纷纷笑起来。
柳暇拎来一壶酒,她双手撑着酒案,眼角的红斑或许真的像两枚冷清的红鳞:“魏郎君似乎不很懂金乌酒馆的规矩,我们这里卖的都是关外的酒。什么梅花酒,听着就淡而无味。这壶是高昌的葡萄酒,芳辛酷烈,算我请你的。”
“只有酒,没有佐酒的菜吗?”
原本已经提步走了的人,回看他一眼,莫不鄙夷地说道:“看你呆头呆脑,也应该不懂在这里能吃到什么菜。”
后来,柳叶送来了一碟干炙烤野牛肉和一碗杂菜。
魏君行离开时,付了过于多的酒菜钱。
柳暇古怪看他:“你不会以为我们是黑店吧?”
“岂敢。酒菜都好,明日我还来,请柳娘子再代为置办。”
“那就明日再付。”
柳暇要把多的钱还给他,他不收。
他摇头笑说道:“不付下定钱,怕柳娘子不肯费心。”
“我记下了,我会的。”
“我每日都会来。”
“……”
柳叶凑过脸来探究。
柳暇随即便笑开了:“你若日日来,我可真费不起那些神思了,便会叫我小妹和那两个小子随意打发你。”
第84章
下雨了, 雨水阻道,金乌酒馆没什么客人。
小丁小武趴在一起睡着了。
柳叶在玩挑签子的游戏。
魏君行说道:“柳娘子,对账无趣, 不如过来陪我闲谈一二。”
柳暇当真拎着她的账本和算盘过来了,不过目光不看他, 仍旧专心在账本的种种条目上:“你说, 我听着。”
她的算盘拨得很快, 手里的笔也动得很快。
他看她写的字,钩连灵活,有几分潦草, 是非常陌生的字迹。
“你从来都叫‘柳暇’么?”
“魏郎君这话不免可笑。”她停了笔, 转头唤道, “柳叶,你快来告诉他,我们哪个不是爹娘亲生的?”
柳叶是很听话的, 她真的放下游戏依身过来了, 她比划了又比划。
魏君行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不懂。”
柳暇却不愿充当她的嘴巴。
柳叶跑去柜台那边拿来纸和笔, 她写:“听说长安富庶, 我和姐姐从关外来做生意。我们是亲姊妹。”
魏君行就诚恳道歉:“是我唐突了。”
柳叶拍拍他,圈住刚写过的“富庶”二字, 大大的打了一个勾, 她抬起脸,花容灿烂。
魏君行问:“关外呢?”
柳叶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拿笔挠着头。
柳暇笑出声:“关外自然有关外的好, 云海明月,长河落日, 千峰万岭,荒雪连天,还有一城孤绝,长风万里,驼铃漫漫,羌笛悠悠……不一而足。虽和大唐繁盛气象不同,亦别有意趣。”
柳叶皱眉,抱着手臂打抖。
魏君行这下看懂了,她是在说,关外很冷。
“关外的那些好,柳娘子最喜爱哪一桩?”
“我独爱长风万里。”
“为何?”
她笑时,眼旁的红斑殷殷:“在玉门关外,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风声,那是家的声音。”
“哦,还有,”像突然谈起了兴致,她抵腕横住笔,继续笑言道,“我还喜欢柳花娇柔。你没有见过我们那儿的红柳吧?和你们中原的柳树不大相同,枝条上开满粉嫩的花,好看得像晚霞。”
“我见过。”
“你见过?”
“我从前是个武将,在西北打过仗。”
柳暇随即了悟:“对,我听小武说起过,你是一位将军。”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账本上去了。
魏君行问:“你对我的事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