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46)
“如果你愿意说,我就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你的中原话说得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西域人都要好。你写的字,也很好。柳娘子似乎非常熟知中原事物?”
柳暇头也不抬:“我们本就是汉人。祖上因避祸远走,起先是住在宁远国,后来不断东迁,到了我们姊妹这代,就走回玉门关内,走到长安城来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嗯?”
柳暇再度顿住了笔,古怪看他道:“问这么多,你仿佛不怀好意。”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柳叶是心性纯真的,看对方像个好人就不设防备,她拍拍魏君行,在纸上写来告诉他:“家中没人。”
他神情愕异:“是遇上什么祸事?”
柳叶摆手,也不费劲写了,作势摸摸长胡子,再咳嗽,最后摊手指指天。
“寿终正寝……和病故?”
柳叶点头。
柳暇瞟了她一眼,收了账本和算盘,起身道:“魏郎君和小妹一见如故,聊得也甚是投缘,我还是去别处算我的账吧。”
他跟着急起身,切切追问:“你真的对我的事不感兴趣?!”
“我已言明,如果你愿意——”
“我的妻子叫杨筝,你们相像得就仿佛是同一个人。”
他的直觉始终在警醒他,柳暇的气息像极了杨筝,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或者,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柳暇的目光微微泛起淡漠:“哦?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那她是怎么死的?”
“……!”
他倒吸了一口滞重的气,就像团乌云,又凉又湿,沉沉地压在了心口上。他的脸色遽白,再张不开口。
柳暇冷冷抽身而去。
柳叶茫然地望着他。
府里人呈告说,郎君修面沐浴,不再饮酒了,只是日日雷打不动会出府去。
魏英也腻到怀中来悄悄告知,叔父,我爹真的好奇怪,他似乎不讨厌我了。
胭脂也言,郎君不知是怎么了,竟拿起了荒废很久的剑,依稀是在练剑了?
魏云意终于意识到有问题。
他向弘文馆告假一日,等到兄长出门,便尾随其后。
穿坊过街,最后兄长进了一座临水的酒馆,名“金乌”。
——这是什么酒馆?有何特别之处?
魏云意疑思沉沉地走近金乌酒馆,朝里探望了一番,很快看见了柳暇,初初的一刹那,他感到震惊而惶恐:世上焉有死而复生之法?!
他靠在门外,深呼吸,再深呼吸,稳定了情绪。
里面那个女人,像杨筝,又不像杨筝。
等到有客人吃完酒出来,魏云意拉住对方打探:“老兄,这座酒馆是几时开的?那位脸上有红痕的,是酒馆的掌柜吗?”
“嗝……唔……”小个子黑卷发的西域男子打着酒嗝张口,“几时开的?不知道嘛,大约是去年嘛,去年冬我的同乡推荐我来这里喝酒,这里有我们姑墨的好酒。掌柜……嗝……掌柜就是那个红鳞女嘛,喏,就是她。”
魏云意拉住醉歪着身子的人:“她叫红鳞女?”
“她不叫这个名字,这就是个外号嘛,你看她眼角那两点红胎记,像不像鱼鳞?”
“那,她叫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她叫柳娘子。好像是宁远国的人。”
“柳、柳什么?”
“就叫柳娘子嘛,大家都叫她柳娘子。”
魏云意:“……”
酒客少些的时候,小丁小武在通向后院的门边研究一个大泥坛子。
小丁嗅了又嗅:“我觉得差不多了。”
小武就扭头喊道:“娘子,这泥坛子好香,是不是里面的酒熟了?”
柳暇叫柳叶拿了酒碗和酒勺子。
舀出酒来尝过,确实甘香醇美。
柳暇满意地点头:“好酒。”
“你会酿酒?”
魏君行不知是几时到她身边来的,他定睛望她,继续问道:“……以花入酒,做四时花酿,你也会的吗?”
“我不会酿酒啊。这是别人送来的未熟的酒,让我放上十天以上再启开,我不过照办而已。”
酒熟之后,将行售卖,要做的琐碎事很有一些。柳暇都没空看魏君行,她吩咐小丁小武将酒坛搬到后院去,又嘱咐柳叶细致地分四五小坛出来。
“怎么我说不会,你好似很失望?”
她忙完她的,总算注意到他的身上来。
他不吭声地出神,不吭声地望过了她,紧接着不吭声地走了。他出了酒馆去。
柳暇很是莫名其妙:“怪人。”
等到魏君行走了好一阵子,等到店里清闲无客的时分,魏云意才踏足眼前的金乌酒馆,他径自走到柜台前。
有人影移近了。
柳暇停笔抬头:“客人想喝点什么?想吃点什么?”
样貌俊美的客人却不说话,他锁眉凝视着她的脸,一分分,一寸寸,心底里充满惊异,又充满疑惑。
——这分明,就是她呀。
柳暇扯起嘴角笑了笑,伸手在他眼睛前晃动:“客人?”
他问:“你不认识我?”
轮到柳暇糊涂了:“我应该认识你吗?”
“魏君行是我兄长。”
“哦。”
送酒到柜上的小武听见了魏云意说的话,他连忙附耳告诉柳暇:“娘子,我知道他,魏将军的弟弟,他是弘文馆的魏学士。”
他亦听见那些小声的传报。
柳暇颔首,再笑脸向他:“魏学士是听说我们这儿的高昌葡萄酒正宗吗?”
“我不喝酒。”
“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