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57)
之后,皇太子治镇守定州,由老臣辅佐监国。
眼下,天子亲征高句丽。
大唐天子说:“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仇。”
唐名将悍将辈出,况乎兵士皆不畏死,大唐天子收复辽东,坐镇辽州,继续挥师东进。
酒客们击案大赞天子圣明、唐军勇武,盖因天子提到一句“隋氏四出师”,而又对照起前隋,在他们嘴里,隋必是不堪的,尤其隋帝杨广,他正是在东征高句丽之事上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为此不惜横征暴敛,掏空国库,终不得民心,得了亡国的下场。
“柳娘子,一坛柳林酒!”
谈至兴致高昂,席间直呼添酒。
柳暇将酒抱去,热血澎湃的一位酒客捉住她臂,又在问那些醉话:“柳娘子,你们这些关外人怎么看?那前隋一无是处,到我大唐,气运恒昌,所以你们才愿在这盛世入关来的吧?”
醉话原本不用理会,照旧笑笑随口敷衍便好。
但今日,她忽然就很想为葬于烟尘下的帝王和王朝分说几句——为何同样东征高句丽,隋帝所做全都是错,唐皇所行皆为正义?
她说:“关外人怎么看,我不知道,只是我读过你们中原的史书,秦和隋的命运相似得很令人感慨。如果硬要问我,我认为是,秦做嫁衣汉来穿,唐借隋运万年长。”
小小女子,声音并不大,但她话音落下,厅堂竟一时寂然了。
有人甚惶恐,声如蚊呐:“怎敢说这样的话呀……”
很有些胆小酒客,以为大逆,此言传出去是要砍头的,赶忙爬起身往外跑,这三三两两的人,冷不丁在门前被堵了去路。
华服的年轻人长身玉立,他击掌道:“唐运万年长么?借你吉言。”
欲行奔逃的人当先失色:
“啊!吴……吴王!”
“是吴王殿下?!”
酒馆中浮起骚动。
吴王李恪没有在意任何人,他径自走入酒馆,走到柳暇的面前。
小女子放肆,竟敢说前隋的气运被大唐借着了,可是李恪的脸上不见半点愠怒神色,人们才再又恍然记起,这位三殿下正是隋帝杨广的外孙。
一个酒客壮着胆子试探地抬手:“柳娘子,我要两壶高昌葡萄酒。”
李恪说:“柳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武,这边的客人,两壶高昌葡萄酒。”
她仍不慌不忙应付完了酒馆里的事,尔后方提步:“殿下请随我来。”
后院无旁人,亦静无杂声了。
她久久不说话,固然是不知该说什么,更难是并不轻易想脱开“柳暇”的身份。
既然只是“柳暇”,便和这位天家三殿下无甚可说了。
“我知道是你。”李恪说。
“起先我不过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听不进任何劝的魏君行忽然就振作了?他始终在痛苦里挣扎,狼狈沉沦了很多年,而今,他居然肯重新领职。”
“后来我遇到表兄,就是你也认识的苏南音,他向我提到了这座酒馆,他说酒馆里有个十足像杨娘子的女人,简直是长得一模一样。”
“前后一想我便明白了,心中更敢确认无疑,必定是你回来了。我今日来,就是为了一见故人。”
他不由得朝前跨出一步:“你……别来无恙?”
“殿下的话,妾听不懂。妾与殿下素未谋面。”
即使已面对面,李恪什么都知道,她还是一意不肯相认。
李恪没有强求。
他隔着一段疏远的距离,静静地站着:“我以为你会写信给我的,因此让王府总管和身边的人多多留心‘玉氏’的来信,不想从未曾有,本以为今生无缘再见了,却没想到……能在长安重新见到你,我很高兴,但你心中有顾虑,我便不勉强,也暂不会向母妃言及。”
她对李恪,于不能言明的亲情之外,亦当有许多感激,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感激他从始至终的守诺之义,可这些,她全无法诉诸于口。
“殿下千金之躯,妾小小市井酒馆恐怕怠慢,还望早早归去。”
逐客令下得这般快。
李恪笑了笑:“我曾经同你说,你要是开了酒楼,我一定会去捧场。如今,你开了一家金乌酒馆,我本该携礼来贺,再好好尝尝这里的酒菜,不过眼下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即将北上定州。但愿我归来长安时,柳娘子还在此处。”
“娘子。”
小武掀开帘子通传道:“魏学士找你有事。”
预料之外,后院里站一个吴王李恪。
魏云意诧异,急忙近前见礼:“殿下。”
李恪应了声:“既然有客至,本王就不多叨扰柳娘子了。再会。”
吴王离开了,小武也去厅堂忙碌了。
树梢上的叶在亮烈的阳光中翻摇,沙沙声落进小院中。
“柳娘子与吴王相熟吗?”
“相熟什么?他不过如你们一样,在我身上找故人的影踪。”
天家皇子驾临,她却仿佛不大有见了贵人的受宠若惊,反而是有些烦躁疲倦似的,这倒有点很不像普通庶民的反应了。况且是还要在这长安城里做生意的,任谁敢怠慢堂堂的大唐三皇子殿下?恐怕巴结都来不及。
魏云意若有所思。
柳暇问道:“魏学士找我有事?”
“哦……”他回了神,“苏南音生辰日近,我想送他关外酒作贺,自然只能寻到你的酒馆里来。”
“苏郎君?可他说喝厌了我这儿的酒。他确实也很久没来光顾了,料想是真的喝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