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63)
柳暇可以选择推开的,但她的心渐渐软了,竟不忍那样做。
“在你身上一定发生过很多的事吧?”
魏金陵低声喃语着:“请你原谅大哥哥,也请你原谅二哥哥,青春年少时的错就像一场避无可避的灾难,无人能够幸免。我不能,你也不能。”
没有人一生都对。
魏金陵走前,从腰间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执意留下,她已嫁作人妇,那纸上写的是清河崔家所在,是今后能找到她的地方。她明日便准备离开长安城,回清河去了。
柳暇相送出门,送到马车下,看魏金陵被扶入车中,坐定了,再撩开车帘子望出来。
车内的美妇人眼底水盈盈的:“不必送了。”
柳暇看过了她身侧的崔琅轩,笑语道:“娘子嫁了一位好夫君。请务必好好将养身子,珍重万千。”
“我们,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
第94章
柳叶眨巴着眼趴在柜台上, 她瞧柳暇擦壁架的时候在神游。
其实清河崔家夫妇来过之后,柳暇就似乎变得消沉了许多,不过消沉归消沉, 有她这当家门面在,生意还是渐渐好转起来了——而且, 魏云意有好些日子没露面了。
苏南音偶尔来, 不过没魏云意那么瘟神, 柳叶不算讨厌他,甚至还会向他打听消息,就比如问他, 魏家那小瘟神做什么去了?
“他么……”苏南音咂摸着三勒浆的滋味, 拧眉思索道, “先是不放心,亲送了他妹子和妹夫一程,交到崔家人手上才折身回来的。后来, 大约是在忙弘文馆的事。”
忙?忙好啊, 越忙越好。
柳叶干起活便喜滋滋的。
一日,酒馆来了没见过的胡商, 他们是运皮子和香料到长安, 做完了生意,准备回家乡去了, 男女老少皆有, 很热闹,一进来就坐满了大半个厅堂。
小丁在后厨忙得锅铲要起飞。
柳叶和小武忙着传布酒菜。
柳暇又被拉着叽叽咕咕说胡语和被劝酒。
商队的年轻人很多, 酒喝得高兴了, 其中两人兴致很好地吹起随身带着的横笛,又有人去取了酒馆里放着的琵琶和鼓, 自娱自乐弹唱高歌了起来。
女眷跟着唱,一片欢愉中,随之开始起来随乐踏舞。
商队的老首领环顾那些稀奇看热闹的长安酒客,不禁大笑打趣道:“我们就是比这些汉人懂过日子,你看他们,光会喝酒吃菜,就像戈壁滩上那些兔子,也只会打洞和吃草。”
一个中年人偏过头来咕哝两句,众人更是笑成一团。
柳叶听得懂那句话,中年人是在说:“野兔子还特别会生小兔子。”
首领笑过之后问柳暇:“小女子你来长安学着他们的什么了?”
“学了很多。”
言罢,柳暇向一个年轻人借了一支笛,越过众人走出,她把笛子给了柳叶,并告诉了她该吹怎样的调子。
柳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办了,后来她一面吹笛,一面惊诧地看着柳暇起舞作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掌柜娘子深藏不露,小武头回知道她会歌会舞,他愣得差点失手把一盘菜打翻到地上,回过神来,他飞奔去后厨把小丁拽来同观奇景。
柳叶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唯恐自己的笛声错了节奏。
弹琵琶和点鼓的,听了调子,逐渐有数了,琵琶慢拨,鼓面轻敲,两个年轻人,谦逊在旁附和着悠缓的笛音作乐。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
柳叶依稀记得这是一首古诗,林煌念过,后面还有什么“仙人”什么“可期”的,但是柳暇只是唱了前面六句,她重复唱了三遍。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柳暇好像是有些醉了。
柳叶来不及吹完绵长尾音,她看见柳暇身形摇晃,急忙冲上前将其扶住。
“娘子?”
“娘子没事吧?”
小丁小武也觉出了异常,连忙跑近前来扶柳暇。
胡商的老首领带头鼓了掌,跟着就是满堂喝彩。
柳叶朝小丁递个眼色。小丁会意,陪笑与诸客说道:“抱歉抱歉,我们掌柜娘子不胜酒力,要回屋歇着去了。大家伙吃好喝好,有什么吩咐只管招手!”
瞧着那掌柜娘子被搀扶走了。
老胡商重重叹一口气。
后生倚近他身前问:“阿叔,你听得懂她在唱什么?”
“哈……”胡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中原的汉人,很厉害的嘛,咱们估计要用好几辈子来追喽!”
从此,人们便又知道了,金乌酒馆的柳娘子是擅歌舞的。
柳娘子却总说她不会,那不过是一场酒醉胡闹。
酒客们哪里会依?既然是酒醉才会踏歌作舞,就纷纷更有兴趣来邀她同饮。
柳叶很讨厌那帮劝酒的酒客,也讨厌柳暇应酬时的来者不拒——真是的,喝那么多酒做什么?魏君行那副身子骨就是给酒喝坏的。更甚还有喝酒喝死的呢。
柳暇说:“酒馆赚钱不好吗?我们赚得多了,就能给小丁小武开更高的工钱,他们做起事来高兴有干劲,也会更尽心的。还有你将来的嫁妆,多攒一点是一点。”
柳叶气坏了,谁要嫁人了!
“你不嫁,我们养着你。若是你嫁,我们就绝不会让夫家看轻了你。”
柳暇洗完脸,拍拍柳叶的肩出去了。她不听任何人的劝,仍旧按着自己的想法过日子,八面玲珑地卖着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