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73)
林煌怒目以对,似乎怕她真的炖了他的鸽子,竟将鸽笼挪去最不碍事的角落里了。
长安的来信很勤,可是就连柳叶也不知他们在洛阳的居所,林煌不定期就去一家陶器铺子里取信。
柳叶在信里说,她能说话了,酒馆的生意照常,但她自觉维持辛苦。
还写,魏君行常来,魏英有空也常来,有魏家作靠,倒也没有泼赖敢来寻衅。
过了几个佳节后她也写,魏家看她一个人,屡屡邀她到魏府去做客,她实在不敢回应,更是不好意思,就没去。
柳叶常常追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或者我可以到洛阳去找你们吗?
柳暇不大爱听见魏府人事,后来柳叶来信她通通不看,也不关心了。
四季节气,百花报信。
柳暇窗上出现的第一枝花是海棠,浓丽多娇。她早起后推窗看见,取下,随手插放在房内小陶瓶中。
后来她又见过牡丹与荼蘼。
那日大约是小满,插在窗上的是石榴花。柳暇将花枝取下,捏在手里,心中正疑惑,林煌的房门开了,他伸着懒腰走出来,看她拈花在窗前站着,眨巴了两下眼,嘿嘿笑道:“你瞧那花如珠似火,真是不错。”说罢,连忙转身缩回了屋。
柳暇的疑惑更深了。
那窗上的花却不见绝,夏莲秋桂,还有诸如蔷薇、玉簪、山茶这些。
玉簪花出现的那天,柳暇起得晚,凤三娘和林煌已经在院子里喝米粥了。
她闭了窗,隔会儿听见外面压低声的言谈。
“你送的?”“唔……”“她可不傻。”“也没发火。”“等她发火就晚了。”“不正是一直压着她那把心火嘛?不然我早——”“唉,你知分寸就好。”
柳暇快将洛阳绘于心胸中了,包括四野的山川。
初冬,凤三娘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
她不说话。
“这洛阳城你还没看够?”
见她仍旧是不出声,凤三娘便叹道:“这里是你爹娘生活过的城池,但从来不是你生活的地方,你甚至不在这里出生。”
如果隋没有亡,降生在这里会是什么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她也从不设想那些如果的事。
“我,还没有想明白。”
“你总是这样。”
叹归叹,不满归不满,凤三娘却也没旁的举动。
正月来临,周娘子请众人去听曲,给三人安排的位置那真是上佳的。
曲子唱过一支又一支。
古琴清雅,钟鼓悠远,洞箫空逸,琵琶婉转。
到后来,有人登台来唱《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柳暇没听完,称乏先走了。
她总躲着一些事,不去听,更不去想。可是这天曲宴散了,周娘子跟着凤三娘回了小院,念叨了很久她养女不顺遂的婚姻之事。柳暇连这个也不想听,但周娘子扯住她不让走,说,你也是女人家,你一同给评评理,那郑家是不是欺人太甚?
周娘子倒没有留下用饭。
掌灯许久后,柳暇来到拨弄琵琶的凤三娘身边,长身跪在她跟前,问道:“三娘,你告诉我,人不要情爱,也是能过下去的,对吧?”
凤三娘停住弦,抬眼看她:“你要我说真话吗?”
“是。”
“有些人是不要的,譬如我,但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十六岁了,也做不到彻底从与魏郎君的感情里脱身出来,你现在来问这样的问题,已经太迟了。”
“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林煌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
他走进来,坐在她近旁,同在凤三娘的跟前,只姿态比她不拘许多。他认真地说道:“这几年里,做师哥的始终想劝你一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且问你,你真的舍得下吗?如果全然舍下了,那截碎了的镯子,为何不丢弃?为何不归还?”
“你在那魏二郎身上的症结不是解了?他原不知自己沉陷得那样深,你逼到他认错,逼到他认清天意不可违逆,逼到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后路。”
“魏郎君则和他这弟弟不同,他瞧见梅林中你们手相执,你什么都不对他讲明,他也不敢过多纠缠,自卑自怜和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看了倒真叫人心疼。你们两个,算是从没坦然并快乐地生活过。”
“若有机会,别再往他身上送刀子了,”林煌指指自己的左胸口,郑重得不能再郑重,“人心里疼多了,也是会死的。”
看她低头无言,凤三娘道:“还有,你自小没有亲娘,滋味如何,便想那魏英会如何。果真不悔不怨不愧疚,我们就听你的,你说走,我们立刻就走。”
她的沉默更深。
纵是新春,冬日亦觉夜长。
她睡不着,早早起来,打开门见外面下过了雪,而那门前薄雪上赫然一小束火焰般刺眼的梅花。白的雪,红的花,又清冷又热烈。她呆呆地愣在门前。
这日凤三娘告诉她:“院子的租期将满,主人家要收回自住。我们和柳叶分别久了,也该是时候回趟长安。”
长安。
长安。
上车时想着西京还远,可车轱辘转过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近到眼前。
林煌在城外勒停马车,他望见城门外一人一马。
凤三娘探头出来看,知道没到地方也没出声。
柳暇看后,却是微微皱眉。
林煌倚着车壁,侧过脸朝后说道:“你不许他到洛阳去见你,还不许他在这长安城外接一接吗?我瞧得真切,他呀,一见人来,那焦虑不安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