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72)
被从雪地里搀起来的魏云意满脸惊愕。
她微微抬头,看着眼前还算年轻的男人。他到芦墟村来,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更为年轻。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都真的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但他或许不明白,在他用先天优势去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会给他自己的人生埋下无数隐患。
心病最难医,心债最难偿。
“你要记得方才说过的话,你欠我的。”她嘴角微弯,“但至今日,你已还清。”
“你——”
“我原谅你了。”
另有一阵马蹄惊落枝上白雪,继后紧赶到的人是魏君行。
远远林下,林煌于冷夜中听见那三句教人心颤的质问:“你为何不等我?你还要再扔下阿英一次吗?你还要扔下我一次吗?”
凤三娘轻声:“走吧。”
他们两个吹熄灯笼,在这里站了好一阵子了。原是逾时不见柳暇,不放心沿路来寻的。
林煌挺好奇后面会发生什么,怎奈凤三娘已走出老远去了,他也只得扫兴跟离。
……
炭盆里的栗子爆出清亮响声时,客店的木门正巧被推开了。
看见柳暇和魏君行一道出现在门外,林煌忍下了哈欠,他连忙地站起身:“这锅里烧的是姜汤,我给你们盛两碗吧?喝碗热汤,好驱驱寒。”
不等应声,他就去炭火上钩着的小铜锅里盛姜汤了。
没人问,为什么魏君行会出现。
姜汤盛好,柳暇已落座,她接了,垂下眼边吹边慢慢地喝,魏君行看她几眼后,才闷头喝自己的。
外面风雪声呼啸砸门,客店的厅堂里只有这四个人,却谁也不说话,因而显得格外静。
凤三娘留意着柳暇碗里的姜汤快见底了,方开口道:“早些睡,明早还要去洛阳。你们回来得晚,不便叫醒老店家,他就和你……”
“我、我与林兄同屋挤挤就好。”
魏君行抢言一番,脸即刻变得红热。
——这算怎么回事?
——她那心结解是没解?
林煌有点冲动想脱口拒绝,但瞧凤三娘缄口,他便也忍了忍,没吭声。
各自相对无言默了两瞬。
柳暇将手里的姜汤碗放在窄台边:“如此安排,很好。”
言罢,她起身要进屋去了。
“等等!”
魏君行急忙跟着站了起来,他叫住她。
柳暇回头看时,他手里正捏着一封信:“这信未拆,里面写了什么,我不想知道。”
落入红炭中的信很快被一阵蹿起的火焰吞没,渐渐化作焦黑的灰烬。
他继续抬眼凝视着她:“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想要你留下。”
第100章
林煌睡得不错。他记得同屋的人絮絮说了好些话, 清醒时他也接口答了几句,可后来实在撑不住,就飞快入了梦乡。
早起时, 林煌见魏君行一双眼下乌青色,料他应是彻夜辗转未眠。
但是, 事情好像如林煌所预想的、如魏君行所担忧的, 确实没什么转机。柳暇仍旧执意要去往洛阳, 且执意不用魏君行随行。她真的是很铁石心肠。
“给我写信。”
“告知我你的所在,告知我你的近况。”
“……若是阿英问起,我好有话可以答他。”
凄凄切切戚戚, 临行之时魏君行叮咛再三, 卑微了再卑微, 最后只是期许,她能看在魏英的份上,不吝留下音讯。
行至洛阳, 住的是一座风三娘早就租好的僻静小院, 以往空置,她都托付了相熟的人帮忙打扫, 因此干净, 闭了门就能住。厨下米粮干货也有,到洛阳的第一顿饭是林煌烧的。
除夕夜里吃团圆饭, 大家话都很少。
凤三娘问林煌:“你今日怎么不开心?我不是帮你打下手了吗?”
三个人撑死能做几个菜?林煌敷衍:“没有啊, 天冷,神思倦怠而已。”
实则他心里记挂小柳叶和袁修承。
到了第二年除夕夜, 他心中怅惘酸凄更甚了, 一是柳叶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长安的酒馆,二是他大半年前接到袁修承的唯一也是最后一封信, 信上袁修承说,他根本不喜欢季菲菲,听说海上有仙山,他打算出海去寻。
——“我偏心谁?我待你们三个一视同仁。”
其实还是偏心,凤三娘和他都偏心。他们永远以杨筝为先。他这个做师哥的自不必说,就是立誓“毕生不入长安、洛阳”的凤祈也屡有妥协。
但那是转年的事了,是后话。
凤三娘有一位擅弹琵琶的旧友周娘子,到洛阳的第二天就见过了,后来又到小院里来过一次,凤三娘拜托周娘子带柳暇进一次洛阳宫。周娘子问起缘故,凤三娘说“柳氏”是自己曾在宫里的小姐妹,变乱中逃出宫,却在宫中一株老树下有愿未还,离世前双眼难闭。
周娘子听完又怕又惊:“你那小姐妹竟有这般执念?!”
罢罢罢,举手之劳,全人心愿,周娘子某日就让柳暇扮作抱琵琶的使女,跟着她进宫演乐去了。
在洛阳的日子,过得简淡寻常。
柳暇几乎日日出门,妄图看遍城内外的每一株花草、每一片砖瓦。
凤三娘不酿酒,不行医,而忽对乐理生发无穷兴趣,跟着旧友周娘子学起了琵琶。
林煌起先是背着个小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后来在街角支起了自己的小摊子,他还养些鸽子飞来飞去,说是遇到急症,鸽子报信比人的腿脚快。
柳暇看那些鸽子,好像从来没有发挥过预期中的作用,城中没有人让鸽子来请过林大夫。后来她就劝林煌:“又闹又脏,还没用,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