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71)
“他们和我一起走。”
柳叶脸上白了白,你们,不带我?
“别担心,他们会回来的。”
你呢?
“我……将来事,将来再说。”
你这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是吗?!你为什么要走?你的夫君和儿子还在这里,你又不要他们了吗?
“柳叶,‘死去的人’最好不要回到以前的地方,再过一次以前的日子,那没什么益处。”
她继续向惶惶无措的人交托道:“这间屋子,我收拾好了,你随时可以搬上来住。几案上的这些匣子里,装的是首饰和现钱,以及书契之类,这些我都交给你。金乌酒馆,往后就靠你了。”
柳叶哭起来,她抖着手指自己的喉咙:不行,我不行的!
柳暇给她擦了眼泪,笑着宽慰道:“柳叶,你已经做得很好,也能做得更好。再说,小丁小武都十分可靠,他们会帮你的。实在有不想理的人和事,你装个痴傻,不理便是了。”
柳暇下了楼。
她其实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不免会令小丁小武感到奇怪,不如当面与他们告个别。可她临去前只说:“我去访旧友,不知何时归,短则旬日。”
小武心思素来更活络,当下就问道:“多则呢?”
她却未答,只是笑笑罢了。
天不好,渐渐就下起雪粒子,店中更不见客人来了。
柳叶打碎一只碗和两个杯子了,以前她不是这么粗心的,小武劝她歇会儿。
小丁往架上摆着酒,后知后觉咕哝道:“娘子她是出远门吗?怎么连包袱也不带一个?”
坐在堂中的柳叶脸色愈发青灰,她还似乎冷得发抖似的,小武赶紧往炭盆里添了炭。
炭火正旺,柳叶却仿佛害了病。
小武和小丁商量过,说:“天也快黑了,不如我们关了店门,你回屋歇着去?灶上有热水,小丁烧了满锅,你……”
天快黑了。
要宵禁了。
城门将关了。
柳叶悚然惊起,她不管不顾,拔腿就往外狂奔,一头扎进了细密的风雪中去。
……
马车在荒野中颠簸。
柳暇掀开帘子看了片刻,忽叫车夫停了车,就送到此处。
车夫不放心:“这位娘子,距你要去的地儿还有近十里路哩,前头又少人家,把你丢在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是算我丧良心了?”
“我兄长就在前头等,过了时辰不见我,他会沿路寻来。”
柳暇信口说道,她执意要在半途下,是因为路不远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走到,而在车里,她莫名心烦意乱,兴许在雪地走走,思绪能清透几分。
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但大地已经是白的。
天地之间充斥着暗弱的白光,未灯而明。
她走进一片梅林。
四野香气幽柔,她细细瞧过枝头,满林子的红梅。
这片林子绵延多远?她不是很有印象了,然而今夜她甚庆幸遇上这片小小的花海,雪中绽放的梅花香气独特,馥郁又镇静,令人不惧来路空、不惧前路远。
她停下看了会儿枝桠上既浓艳美丽又负雪清冷的花朵。
直到马蹄踏碎满林的岑寂。
那枝桠上的花都似乎被惊吓得瑟缩了一下,在她指尖簌簌抖下晶莹的碎雪。
她回头望时,马匹已被控住,一人飞速从马背上翻下,踏雪前来——她惊诧之下更有不解,怎么会是他?!
魏云意气喘吁吁。
在快要宵禁前,柳叶拿着一封信来,那封信是给兄长的,柳叶脸上白得可怕,他始终不明白她急惶比划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最后她在万分焦急中喑哑的嗓子居然发出了声音:“她……走……从……东门!”
他在一瞬间里明白了什么,连忙吩咐人带话将信送去抚善寺,自己则纵马往城外追赶。
暗夜飞雪,视野所及,茫茫纯白。
他马不停蹄朝东行,沿途问过食肆、客舍,一路空走,一路给兄长留下朝前的标记。
天越黑,他越为恐惧及空茫所吞噬,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但是,终于在要完全绝望之际,他看见她了。
他气喘吁吁,不敢靠得太近:“杨筝,你不能走。”
她不说话。
夜色与无声的静,更容易织就虚梦,使他害怕她会随风消失,更害怕,她此刻的存在本就虚幻。他急再张口:“错全在我,是我亏欠你,我……我想求得你原谅……”
他是来认错的吗?不过,早些年被他戏耍得那么惨,如今她还真是很愿意,看一看他不顺心、被别人找不痛快的样子。
“若我不原谅呢?”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跪倒,更没料到他会反手从后腰取出一柄匕首,竟丝毫不犹豫地将雪亮锋芒抵在颈间。
“我对不起你在先,你让我怎么偿还都行。”
“如果我死才能平你心头之恨……你希望我自己了结,或者,你要亲自动手?”
他甘于死,只求她不走,只求她回到长安。
她骇然于心,却没有形于颜色。她沉默着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其实,在决定再度离开长安的时候,无论“萧如玉”还是“魏云意”,都无法让她重新陷落进恐惧、不安、困惑的泥沼里。
甚至,先前的执念也烟消云散了,他认错与否都无关紧要。
然而,他不仅亲口认了错,还屈膝跪下了。
她走到他的面前,弯腰从他手里拿下匕首。
但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要亲自动手的意思——她已经完全地放下了,只是担心锐器在手,他会就此误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