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21)
李恪想了想,又有些遗憾地告诉她:“以前,我母妃住在蓬莱殿,蓬莱殿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太液池。”
杨筝不解:“那为什么要住来昭庆殿?”
李恪望她,笑了笑,凑近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蓬莱殿那边啊,母妃说,太过华贵奢靡了。”
这样一说,她就懂了。
坊间不少传言:当朝天子后宫中,杨妃因自知身份与别不同,为避祸端,从来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李恪举步往前走:“走吧,我带你去昭庆殿。”
杨筝转脸看看他,话到嘴边,又咽进了肚子里。
昭庆殿是一座娴静的宫苑。
李恪和杨筝在殿上等,宫人前去通传了。
杨妃本人,就像这座娴静的宫苑,她有惊鸿照影的美丽容颜,是盛开在皇城里不败的富贵花,可她举止谦和婉仪,眉眼之间沉下极致温柔。
隋朝的花,开在了李唐的皇宫中。
杨筝的心跳得很厉害。
十多年来,她就像一片孤零零的叶,知道自己所来何处,却再也无法回去,风只会卷着她在世上飘,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故乡,而今日……她见到了从同一株大树上落下的另一片叶子。
李恪拜见了杨妃,并笑语引见道:“母妃,这便是魏府的那位小娘子了,她叫杨筝。”
杨妃诧异:“你也姓杨?”
全然是忘记宫里的规矩了。
杨筝定定地望着眼前气度高华的女子,她见她眼中蓦然生起盈盈光彩,意外而欣喜呼将欲出,转瞬,那光即沉下去,淡下去了。
她不由得亦低下眼睫。
杨妃又问:“你是哪里人士?”
“回娘娘的话,我从随州来。”
“你多大了?”
“我生于武德二年。”
杨妃笑生两靥:“那你倒和我的恪儿一般大了。”
杨妃慨叹,实在是有缘。
再又与她致歉,说是李恪胡来,因着厨子做不出相同的菜,就贸然登府去,将她请进宫来,该是吓着魏府老小了。
杨筝笑:“我很愿意为娘娘做菜。”
之后相坐,说了会儿话,杨妃问的是随州风物,杨筝知无不言。
杨妃细细打量了她好久,忽轻发心声道:“我倒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杨筝不觉惊愕。
李恪转眼看她,笑同杨妃说:“孩儿也是这样觉得,许是杨娘子生得面善,令人有一见如故之感。”
杨筝坐不住了,她起身相拜,希望能有人领她去后厨看看。
李恪说:“已向山间堂取过经了,你那日用到的食材都是有的。”
即命一小宫娥为她带路。
杨筝到厨间,看过了陈设、菜品各物,问过了杨妃用膳的时辰。
李恪说,照做那日做过的菜就行了,可是哪有一顿饭就吃两个菜的?菜是山笋,汤里也是山笋。何况,用膳之人还是宫里的娘娘,“四妃”之一的淑妃。
杨筝看看厨间各物,站着思忖片刻。
她来时,小风淡淡,吹落了槐花香。
“这里有面粉吗?”
“有的,杨娘子。”
“那劳烦请两个人,去采摘半篮槐花来。”
“要槐花何用?”
“自有妙用。”
杨筝已经想好做什么菜了,她动手调酱汁的时候,吩咐翠浓去将两个鸡腿剔骨洗净血水。
翠浓厌恶地皱眉,带着怨气说道:“娘子,我是内院的婢子,不是后院的厨子帮佣,我连菜刀都不会拿。”
谁料想能听到这样一席话。
杨筝抬眼看那艳丽的婢女。
——公主都拿菜刀,你不拿,将来要嫁天王老子不成?
杨筝哀感她心比天高,但未见苛责,不过淡声说上句:“自己学会拿菜刀,无论何时何地就不会饿死了。”
翠浓不屑于听,魏府那样大的家业,何用她来十指沾染阳春水。
魏府的丫头派头大,敢跟主子抬杠。
一个小厨子看不过眼,主动上前来:“杨娘子,还有什么活做的?交给我吧,这灶间的事我熟。”
有人可用,杨筝很高兴,就教他剔完鸡骨后,用草木灰拌一点泥,再取一张陈年的干荷叶泡开。
杨筝按着自己拿手的多做了几道菜,小厨子心思不如她巧,但刀工是没得说的,帮她省了不少事,又在旁边学了如何蒸槐花,之后边烧火边学她下料的顺序,大约是记了个全。
“杨娘子的本事,好似被我学来了。”
“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几道寻常的家乡菜。”
小厨子说,杨妃娘娘一日两膳,晚膳基本是六个菜左右,陛下若来才会加菜。
杨筝不好僭越,做得四菜一汤:蒸槐花、煨鸡腿、山菌虾朵、油焖笋,汤还是那道林煌学自青龙镇的山间鲜。
杨妃惊奇:“你又做了些我没吃过的菜。”
她一直温和待人,不以宫妃的身份高居,杨筝已习惯了。
菜刚布定,昭庆殿上来了不速之客。
“呀,妹妹我这是来得巧,还是来得不巧?”
“当然是来得正巧了。”
焉有将客人往外赶的理?杨妃笑面起身相迎。
来人应该同样是一位后妃吧,她姿容端丽,发髻高盘,珠钗熠彩。
李恪低声向杨筝介绍:“这位是韦贵妃。”
韦贵妃。
这位贵妃确然是听说过的,听闻她仪态万方,原是臣下之妻,二嫁做了天子妃。
杨妃携韦贵妃进来,到跟前时,李恪领着杨筝给韦贵妃见了礼。
韦贵妃讶异瞧着面生之人:“哟,这是?”
杨妃说:“右卫将军魏君行的新妇,杨娘子。她可是个妙人,年鬓轻轻却做得一手好菜。你瞧瞧,这些菜就是她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