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28)
“云意,你替我去向筝儿说一句,我今日会尽早回去的,教她不要担忧。”
传话这起子小事,犯不着亲自去做的,可那日偏就奇怪,午后进得府内,连婢子都遇不见。
他只好自己走进东院。
院里静悄悄,似乎趁着天光好,丫头们都躲起来打盹了。
魏云意没当回事,径自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屋内。
这座小院的女主人睡着了。
悄寂的庭院,熟睡中的人。
他当离去的。
但是他没有。
魏云意靠近床榻,他看着沉睡的杨筝,她睡得好安静。某些久远的记忆重新翻涌起来,模糊的情绪一点点蚕食他的平静,像是不甘,像是嫉妒。
他坐下来,她始终未醒。
——为什么错失了我才会觉得你是最好的?
——杨筝,你真的爱我兄长胜过爱我千万倍吗?
往日,她见他常似惊弓之鸟,巴不得即刻逃得远远的,现在她睡熟了,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
她的身子微微朝里蜷着,午睡前她摘下了簪钗,乌发铺撒,衬着白净的肤色、淡柔的眉眼。
魏云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去,他轻轻抚摸杨筝的脸颊,抚摸她的唇角。
这一抹娇甜的樱桃色,曾经属于过他。
……
杨筝正浓的睡意被打断了。
有点儿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清晨?午后?抑或是夜中?
她不知是到什么时候了,但知自己方才睡梦正酣,她恼起魏君行——她下意识以为是他——她恼魏君行休沐日也不在家中,大好辰光必是已经过去,他屡屡在外面喝得醉了,回来就来搅扰她。
迷糊之际,她报复般的,张嘴咬了那抚触她唇的手指。
魏云意忽然惊愣。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情不可抑地吻下去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息的不同,她醒来了,并且惊恐万分地以闪电的速度用力推开了他。
她狼狈惊逃的样子格外有趣,双眼圆睁,脸色雪白,发着抖,像只才出洞穴就被天敌逼入死角的兔子。
魏云意微笑,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勿要大声喊叫。
“你……你为何在这里?”
“你这般娇缠,难怪兄长要在翠庭做圣人。”
他答非所问。
杨筝见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自己的手看,她怕得冷汗直下。
果然,他说出令人非常惧怕的话来:“这就是你魅惑男人的手段?怎么不曾对我使呢?”
她不敢轻言一个字,唯恐激怒他。
然而,避人之处,他始终都是疯的。
他容颜变得冷峻,扑上来抓住退躲在另一端的人,他抓牢她细瘦的手腕,将她扯近身前:“杨筝,在我面前你就是贞洁烈女,公平吗?”
“会、会有人来的……”
“你怕被人发现啊?”
“魏云意,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不爱听这句话,他用威胁的语气,一字一句告诉她:“我们的关系,我说了算。”
杨筝浑身战栗,她握紧双拳抵抗他手上的力,低下头哀求道:“求求你了,放过我……”
“你可以选择不来长安。”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在长安!”
“那便是老天也不忍看到你我相隔天涯。杨筝,你可满意这样的久别重逢?”
于她而言,来到长安更像是一场灾难。
魏云意是个十足的疯子,他只管自己看见的、想到的,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将她手腕握得愈发紧了,迫她抬头看自己。
杨筝死死按住他的手。
“求你,放过我……”
“魏云意,求求你,放过我!”
一滴灼热的什么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虽感诧异,但他知道那是泪。
顿时,所有存在索然无味。
他甩开手,嘴上尚自顽强:“今日薄醉,气力不济,更给你哭得烦心。”
走到门前,午后日光已斜大半。
院中依然无人,草木浓郁沉静。
“哦,兄长是让我来传话的。他在外面不过逢场作戏,家中有娇妻如你,自然会惦念着早回。”他说。
……
“娘子醒了?”
胭脂推门进来看见坐着的人影,她上前摸到杨筝的衣裳,隔着衣裳都觉得身上是泛凉的,她压下问她要不要吃点心的话,再摸了摸杨筝的手。
“呀,怎得这般冷?是变天了吗?”举目望,窗外风吹叶动,倒春寒也伤人,她赶忙起身,“我去拿衣裳来。”
添衣裳的时候,杨筝任由摆布,像只木偶。
胭脂忍不住摸摸她的脸,也是生凉,她担忧地问:“娘子到底怎么了?”
“我冷,我不舒服。”
“过阵子要传膳了,我去前院说一句。只是,老夫人又要……”
“随她怎么说。我不想出去。”
杨筝像经霜打过的秋叶。
胭脂担心她,还是去厨房端了吃食,热汤和春饼。
杨筝喝了半碗热汤,掌心那么大的春饼,则连半个都没吃下。
胭脂要出去请大夫,杨筝却没让她去,只说受凉而已,躺一夜就好了。胭脂只好打水来梳洗,让杨筝早早躺下歇了。
魏君行是在府里掌灯之后过了片刻才回来的。
原以为杨筝睡了,趋近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胭脂去别处忙了,翠浓听闻了娘子不舒服,但迎接魏君行时,刻意没将消息转达给他。
“我说呢,怎会睡得这样早?我就猜你会等我的。”
他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耳鬓,她握住那只手,慢慢地爬了起来。
她是想和他说一些事的,然而,话到嘴边又陡然失去勇气。她牵强地弯了弯嘴角,问道:“翠庭……和南庭是一样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