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32)
春迟了,枝头残红委顿在茵茵绿草上。
魏云意心里深切知道,他也是来迟了的。
内院里,孩子渐渐不再哭了。
萧显荣自觉在这府里待着很尴尬,就说道:“姑母,我没什么脸面继续住下去了,这就叫人收拾了东西,午后就启程去城郊的姨母家,明早再动身回商洛的娘家去。”
说罢,就让乳母把一个孩子抱回房去,乳母就好与婢子们一起收拾行李。
魏夫人叹口气:“没想到家中两位郎君都这样铁石心肠不近人情。”
唉唉摇头叹着,魏夫人让闲杂人等退去,转身进里屋,过片刻后出来,塞给萧显荣一个乌木小匣子:“这是姑母的一点心意,你且带着防身。”
萧显荣打开,匣子里有一页纸,她拿起来看,匣子底下还有好些首饰,那页纸则是东城郊五亩永业田的田契,她慌忙推辞道:“这怎么好给我的,太贵重了!”
魏夫人按住她手,和蔼逗她怀里的小娃娃:“拿着吧,人经世事多了,方晓得娘家才是亲呢。”
半岁的小娃娃是会笑的,这叫魏夫人又徒添无端感触:“你本可以做我的儿媳……这要是我的亲孙该多好。”
世上多数人是爱财的。
萧显荣知道魏府的永业田是天子赐给勋功臣下的,也知道那些首饰是年轻的式样或许是杨筝的,但心里略做盘算,她选择将孩子往魏夫人的怀里送,更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姑母待我胜似亲生,这难道不能算是姑母的亲孙吗?一家人不兴说见外话的。”
这日魏君行回府时辰稍晚,一进府就是用晚膳的时分了。
魏夫人懒懒拿起筷子:“吃吧。”
萧显荣不在。
魏君行迟疑:“不用再等了?”
霍姨娘看他没换衣裳,想他匆忙之间也许不知道萧显荣下午已经离开了,正要答话,可一瞥见魏夫人,涉及萧家的人事,霍姨娘又不大愿意多这个嘴。
魏云意看了看他的兄长:“这个家里没有客人了,客人去别处做客了。”
魏夫人不悦:“显荣不是外人,是自家人,再说她都走了,你嘴上别不饶人。”
这顿饭自然是吃得不欢而散的。
入夜后,魏君行在院子里踱了会儿步,他等胭脂送完水出来后叫住她,问说:“白日里家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胭脂回忆道:“老夫人将娘子叫去了。”
“何事?”
“不知道,娘子不说的。”
“那娘子回来以后有什么反应?可有生气?可有哭过?”
胭脂细细想过,摇头:“娘子很平静,大约是小郎君去得及时吧,我遇着小郎君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他了,他说不用我管。不过……娘子回来,取下那金项圈看了半晌。”
金项圈?
萧显荣?
魏君行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他在月光下徘徊了片刻,望一眼屋内灯光,悄悄走出了院门去。
敲门声响起,魏夫人还以为是婢子送参汤来,当见到魏君行的时候,她感到很诧异,顿了顿,才说道:“进来坐吧。”
魏君行陪着喝了碗消食茶。
“你平素不来找我的。”
“只是想和母亲心平气和地聊聊。”
“聊什么?”
“该说的,其实都已经说过了。”
魏君行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想再说什么重复的话了,只是如果大家在一个屋檐下过不顺意的话,那只有趁早分家一条路能走了。”
第19章
“分家”二字完完全全震慑住了魏夫人。
一旦分家,首要一宗就是要清算家产,魏夫人酷爱贴补娘家,魏府失踪的无数钱财她没法交代。
魏夫人愁得整夜难安,到了次日,她特意选在魏君行在的时候,去了一趟东院。
竟日无事,杨筝诚如她自己所言,开始学制衣。
胭脂看她上手慢腾腾,于是向她举荐了后院的一位婶娘,婶娘脾气和顺,教东西也耐心,她来过东院几趟,指点了些诀窍。
杨筝在灯下飞针走线,魏君行凑在旁边看,赶也赶不走。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在给我做衣裳吗?”
“衣裳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看的。”
魏君行说,小时候霍姨娘给他做过几身衣裳,后来长大去从军,就再也没穿过谁为他做的衣裳了,杨筝手上在做的那件他很稀罕,所以忍不住要看着它完工。
一番话说来轻松,杨筝却再不忍心赶走他,只叫胭脂添灯。
她陡然想起遥远的芦墟村。
有一年,凤三娘送林煌的生辰礼物就是一件衣衫,可是白日店里很忙,只有放到夜里赶工,灯光太暗,凤三娘也常叫杨筝添灯。
——三娘近来还好吗?
不知三娘此刻在做什么。
寄去的信也不见有回音。
胭脂添灯后不久,魏夫人就来了,还送来了一碗汤药。
魏夫人道:“我瞧着显荣的一双孩儿,心里实在是喜欢得不行。我们魏家人丁薄,云意又未成婚,娘的寄望只能落到你们二人身上。这‘好孕汤’的方子是早年从名医处求来的,杨筝只管放心。”
他们结为夫妇不过才两个月。
魏君行感觉莫名,更感觉生气,但他才要说话即被杨筝按住:“谢谢阿姑。”
看杨筝喝完了药,魏夫人快活说道:“我会让婢子每日熬好药送来的,希望早日抱上乖孙。”
送走了魏夫人,闭了门,屋内只剩魏君行和杨筝二人独坐。
魏君行不高兴:“娘做的事不全是有理的,你可以拒绝她。那药不想喝,就倒在花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