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5)
喜宴上来了不少他的旧日好友,那帮人文的文、武的武,本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今日兴致却很统一,故意斗酒不休,喝趴下不少,瞧着是要留宿府中了。
剩下几个喝到歪歪斜斜的,挣扎攀着魏君行不让走。
魏君行哭笑不得地扒开那些醉猫:“兄弟,洞房花烛夜,岂有辜负之理啊?”
算起来,林煌讲究这个讲究那个的,不许他见杨筝已经有十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拨开喜扇,重新再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她发髻高盘,华冠璀璨,浓妆淡抹,真是好美好美。
魏君行紧张忐忑的心间松落了一口气,他痴痴地笑起来。
守着新娘的小婢女胭脂赶紧端来交杯酒。
魏君行坐在榻上,接了那两杯酒,打发跪在眼前的小婢女道:“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交杯同饮,一生相随。”
“筝儿,从此我们便结为夫妻了。”
……
翌日早,林煌等了半天才见着杨筝,快步迎上去,但见她一双微红的眼。
林煌大惊,又惊又怒:“怎么回事啊,嫁过来第一天就让你哭过了?我收拾他去!”
“不是,不关他事。”
杨筝拦阻撸起袖子要去揍人的林煌。
林煌气呼呼的:“不说清楚,这事不能善了!”
“我……”
“你在随州都没哭过几回。”
本当是夫妻之间的小事,林煌这样不肯善罢甘休的,逼得杨筝只好实话实说:“昨日,见他身上有不少旧伤。”
林煌愣了愣:“就这?他是武将,身上有伤,很正常嘛。”
“有一道斜长的伤,横亘在他胸前,疤痕尚自可怖,当时境况定然危急……”
杨筝说着话,双眼又泛起红来,泪滴蓄在眼底摇摇欲坠。
林煌心上发麻,恨自己多嘴多舌。
“那个,”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由着她在成亲的第二天就泪水涟涟的,林煌赶紧出言宽慰,“你心疼夫君归心疼,出了这新房可莫再哭了,大户人家讲究多,你婆母挑三拣四又要说不吉利了。再者言了,你往好处想想,君行不必再上战场了,我听说李世民想让他进禁军,北衙禁军宿卫皇宫,常日无大事,他再不会受那样重的伤了。”
不多时,魏君行也起了,来找杨筝去敬茶。
魏夫人在厅上坐了片刻,她对新嫁娘的迟来很不满意,更不满意她奉茶时的称呼:“母子、婆媳毕竟有别,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添一个女儿,今后你便唤我‘阿姑’。”
在旁的霍姨娘大惊失色。
魏君行眉间也隐有怒气。
赶在魏君行开口前,杨筝再次奉上茶,服服帖帖地道一声:“阿姑请用茶。”
魏君行直接就起身不跪了,杨筝抬手紧紧拉住他衣袖。
林煌眼尖,又到他救场的时候了,立刻就抚掌称颂起来:“夫人好贴心。我这妹子,自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娘,更没喊过娘,还是喊‘阿姑’好,她定然顺口,多谢夫人。”
——老妖婆,想做杨筝的娘,你再修够五百年的福分吧!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已定下规矩,魏夫人要反悔也没辙了,但她终究还是不喜欢杨筝的,凭魏家的声望,要娶什么贵家千金没有?偏偏轮到她一个乡野丫头,可恨。
再过了一日,魏夫人竟然想到带杨筝去街上买首饰。
彼时魏君行被传召入宫了。
林煌闲来无事,起身就要跟着一起去逛街,却被魏夫人咄斥:“女人家家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掺和什么劲!”
他可不放心这老妖婆,不让同去,那他就悄悄尾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魏君行回到府中,他娘哭得老泪纵横。
魏夫人扑到跟前,捶胸顿足地控诉:“儿啊,你娶的‘好贤妻’!娘惦念着她远嫁来长安,今后就是一家人,好心领她出去转转,买些子东西压箱底,谁知她竟当着各家宝斋,从掌柜到伙计的面,屡次三番地甩脸子,这个不让拿,那个不让碰,从今以后魏府就是她当家了罢!我老太婆一把年纪,何曾在人前这般没颜面?再出得门去,岂不被人耻笑,与其羞死,不如立下一头撞死!”
言毕就要奔去触柱,被左右拉扯抱持住。
魏君行当然不信,可是杨筝静默,她毫无辩解的话。
“筝儿,你来说。”
“我……”
魏夫人看一眼她,掩面哀泣。
杨筝迟疑:“阿姑……阿姑买的那些东西,确实太贵了。”
魏夫人换作嚎哭:“你瞧瞧!儿啊你好好瞧瞧,你娶的多孝顺的妻室,从此这家里可是有她没我了!”
魏君行扶住魏夫人,他抬头望向杨筝。
杨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哪怕只为自己辩解一句。
但,如何辩?那可是他的生身母亲啊,他怎可违逆母亲而偏袒新婚的妻子,传扬出去,更恐有损魏家清誉。
“我来告诉你。”
林煌委实忍不下去。
“这与你无关。”
“怎不相关?我看见了。”林煌走近前来,他挣脱被杨筝拉住的手,对魏君行说道,“今日,夫人领筝儿出去,特地不让我跟着,可我林某人闲来无聊,偏是当了一回偷偷贴着的狗皮膏药。魏君行,你不妨先叫这老嬷嬷把从街上买来的东西都呈上来。”
嬷嬷虽是魏夫人近身奴婢,却架不住少主子的厉色威逼。
东西一呈在面前,谎言不攻自破。
很多件贵重的首饰。
纵然贵重,却过于沉稳奢华,非年轻女子钟爱,更非杨筝所喜欢的形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