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52)
绿池生波。
池边空地上的火堆被完全浇熄, 山居里的仆从已经在忙碌洒扫。
杨筝向一个在清扫落叶的仆妇打听:“请问, 你有看到一个小姑娘从这里经过吗?”
仆妇停下活计, 手抬起比比个头,“这么高的?”她陪笑答道,“想是去摘枇杷了。”
“枇杷?”
“是的, 娘子, 我们这山里有一株与众不同的枇杷树。”
原来, 早起的金陵听见有人说起了后山的枇杷树,秋日初花,经冬结果, 那枇杷和鸽子蛋差不多大, 却是皮薄肉嫩十分好吃的,她兴趣盎然, 借了一个篮子就去寻那株枇杷树了。
杨筝惊诧:“她进山了?可有旁人跟随?”
仆妇连忙说道:“娘子不用惊慌, 不远的。”
说罢就为她指了路,从一洞小门出去, 过了竹圃便能寻着。
去往山里自然是越行越偏凉, 好在没有什么岔路。
杨筝看见魏金陵的时候,她正掩身在一树浓绿中。
魏金陵看见她来, 好是欢喜, 扬手扔了手里的枇杷皮,从树枝上扭下一串果子抛下来:“嫂嫂, 你尝尝,确实不赖。”
小小的,澄黄的枇杷果,粗糙的枝头一串三个。
杨筝仰头笑话她道:“再好吃,你也不必坐在树上吃个饱吧?”
“我才来一会儿。”
“摘几个就下来,我们是客人,不好在主人家宅这么胡闹的。”
金陵噘嘴说:“这树也不是苏舍人手植的,天生天养,是山里的灵气,我就算摘光了他又能说什么?”
“既是天生天养,那为何独属于你?鸟雀也很爱吃枝头的果实。”
刚才来时,确有雀子噪闹,在树上啄食熟透的枇杷。
金陵一时理亏,摘枇杷的手劲随之轻了许多,并且她改变了注意,只挑大的果子摘,小的就让它们留在树上给鸟雀们啄吧。
如此一来,免不得要费时许多。
金陵觉得有人在树下陪着,还能帮她看哪边有大果子,倒比先前独自一人有趣些,就一边摘着枇杷,一边和杨筝说起她幼时在家中的趣事。
譬如这应景的枇杷。
“我家中院里也有几株枇杷,花开很多,落花更多,常常结不出好果子。遇到寒冬之年,次年更是一个枇杷也结不出来了。全家数我最爱各种时令果子,倒是遗憾。”
“不过有一年运气很好,是个暖冬,枇杷树开满了花,花落之后长成了不少,等到枇杷黄熟,阿耶叫人给了我一个小篓子,我也是这样爬上树去采摘。”
……
不过,家中的枇杷远没有这山中的野枇杷清甜。
魏金陵在树上待得眼花了,将竹篮抱在胸前,她歇了口气,眼光不经意往远处那么一瞧,居然不知何时又有人来寻她了。
苍翠的一丛修竹旁,立一个穿竹青色衣裳的人,容颜是一等一的出众,形影也似翠竹那般修长挺拔。
山间的雾霭淡淡的,林间悄寂,他像突然出现在薄雾里的山灵精怪。
金陵眼弯笑意,扬了扬下巴,示意杨筝回身瞧:“看,竹子成了精。”
杨筝不明所以,转头望去。
魏云意站在落满枯叶的小径上。
杨筝连忙侧过身,目光回避,她不想同他多有交集。
金陵扶着树干,屈身对树下的人说道:“二哥哥定也是发现我不在屋里,像你一样来寻我。啊,他昨天夜里喝那样多的酒,这样早就醒了么?酒量真是好。”
杨筝没法接话。
“哎——他怎么就走了?”
“二哥哥!”
金陵连忙喊起来,可那人就像没听见似的。
杨筝回头看了一眼,确实走了。
“古古怪怪。”
金陵嘟囔,说他今日来和去都是静悄悄的,也不给人打招呼,真是好生奇怪。
又想起昨天夜里他在他的故事里提到的人。
金陵在树上问杨筝:“嫂嫂,我不懂,二哥哥昨天说的那位姑娘,听上去很普通,家世也清贫,那二哥哥为什么会对她倾心相许呢?”
实在是很普通的。
无父无母,不知什么出身,住在偏远的乡野,样貌也算不得极出挑,除了能分辨一些草药、做做杂活,一无是处。
——他怎么可能倾心?
他鬼话连篇,不明真相的人轻易就被诓骗。
“贵家子的一时兴起吧。”杨筝说。
“怎么会是一时兴起呢?二哥哥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却费尽心思去接近那个采药女,过了这么久还遗憾没能和她在一起。”
他也不会有遗憾的,他介怀的只是被他戏耍的人如今识破了他的假面。
杨筝很希望昨夜里魏君行没有醉眠梦中,当她惊魂不定地回到屋内,原是有许多话想告诉他的。
“唉,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人,让我二哥哥这般念念不忘的。”
金陵靠在树上叹气。
杨筝:“……”
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只会让人觉得害怕,觉得有后顾之忧。
“吃惯山珍海味的人,突然在饥饿中得到一些粗茶淡饭,他会错觉粗茶淡饭是最好的,但是从小锦衣玉食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吃粗茶淡饭。就像天上的飞鸟,永远不能像鱼一样在水里生活。”杨筝仰起头对那年少的姑娘说道,“金陵,别人的故事再动听,听听也就罢了。”
魏金陵将篮子递给她,再自己爬了下来,她跳落地上,自以为很明白杨筝的话中意,笑盈盈地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大哥哥,旁的人一概不入你眼的。”
她拎过篮子来,挽住杨筝往回走,边走边再说道:“我阿娘说,大哥哥为着娶你,必是没少受过大娘的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