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51)
她在稀稀落落的松影下抬起头,看见天上小半轮空明的月,渐渐就走了神,也不知自己在水台边站了有多久。
直到魏君行不放心寻了来:“一个人不怕吗?”
她说:“远远能听见大家的笑闹声,附近也有仆从在走动,一呼必应就不觉得害怕了。”
魏君行牵过她手,翻看过她衣袖上的点点油迹,劝说即便污损了也不用放在心上,换件新的就是了。
他以为她久久不回是在心疼一件衣裙。
杨筝迟疑再三:“君行,其实我……”
她不断地积聚着勇气,试图把一切真实告知于他。
“什么?”
“我想和你说……”
她想说,根本没有碧玉之年的“山中采药女”,有的只是芦墟村年少懵懂识人不明的杨筝。
“兄长。”
魏云意的一声唤,惊碎那些涌到嘴边的话。
杨筝眸光颤抖,脸色蓦地微白。
月光那样亮,轻飘飘洒落,照在人的肩头、照在地上同样是银雪一片。
魏君行循声而望,双目含笑:“你怎么也来了?”
“院落荒凉,自然是,心系兄长——”
那画影般的人款款走来,尾音短暂拉长:“和嫂嫂。”
阴魂不散。
杨筝战栗。
“白日不过是金陵的恶作剧,你还当真了。”
“谁让我们兄弟之间从来感情深厚。”
他轻轻扫过一眼杨筝,他的话好像是故意对她说的,引人遐思。
魏君行却全无防备。
杨筝有些盛气地拉走魏君行:“周遭好些不知趣的虫子,吵得人头疼。”
“是蟋蟀。你要不要抓两只来玩?云意抓这种小东西很厉害的。”
“不要,吵死了。”
……
这一夜,兴致所至,众人多醉。
苏南音更是烂醉如泥,跌在地上难以扶起,是宅中仆人将其抬回寝居去的。
夜深露重。
杨筝扶着魏君行回客房去。
金陵和褚郎君的小妹你勾着我肩,我搂着你背,叽叽喳喳跌跌撞撞跟在他们后面。
酒宴散了。
金陵不辨方向,杨筝怎么走,她就怎么走,像只跟屁虫。
“哎哎!”魏君行踉跄拦在客房门口,“乱闯什么……你住在隔壁,隔壁。”
金陵张眼四望,傻傻呵笑:“大哥哥,你没醉啊。”
“你不是说你也没醉?”
“当然没醉,看我先把褚娘子送回、送回她的屋。”
两个酒气熏天的小女子歪出醉猫的步子,摸着墙继续往前走了。
苏宅的仆人很贴心,见客人们各自回了房间,不多久就送来了热水,且怕不够用,细致呈禀道:“客人只管放心,晚些时候巡夜人就起来了,那池边篝火是彻夜不熄的,铜锅里也都加满了水。主人正醉得糊涂,若是一时抽不开人手照应,还望客人海涵,自去取用热水。”
杨筝道过了谢。
原本她以为送来的热水那样多,兑着屋中已有的一铜盆山泉水够用了,岂知魏君行醉后燥热,汗出不绝,最终擦洗折腾一番,净水倒是先全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杨筝打开门,想再索要些热水,好片刻却没见门外有人走动。
她只好决定自己去取水。
绿池边果然还有两堆篝火未熄。
杨筝有些困倦地揉揉眼,待走得近了,才发现火堆边还有人,而且还是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她下意识转身就走。
魏云意听见脚步声了,他也看见她了:“杨筝。”
她站定身。
他好似在她身后发笑:“怎么,怕我啊?”
请将常常不如激将。
借着薄薄酒意,人的胆子也会变大。
杨筝心中愤恨不平:怕他?我行端坐正,为什么要怕他这样的伪君子?
——不过是取些热水!
她冷着容颜,径自去到铜锅边,拿了葫芦瓢取水。
魏云意无所言语。
杨筝有万千庆幸,揣测他的疯病多少是见好了,但当她舀完最后一瓢热水的时候,魏云意突然攫住了她的手腕。
“你就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今夜他说了那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包括从不愿承认的情思和歉意,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回应。
可是,杨筝不肯开口,她沉默着,只顾抵力与他相抗,企图挣脱。
“难道你就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他重复了相同的质问,语气无端变得躁厉。
杨筝依旧沉默,但她用另一只手来掰开他,惊怖藏在微微的颤抖里。
她总是一副想逃他远远的样子。
魏云意刹时间灰心失意。
她能回应什么?他想要什么样的回应?千言万语,物是人非,再无从说起。
他终是气馁地,慢慢地松开了手:“更深露重,早些歇息。”
她惊慌失措,飞快地打水离开了。
魏云意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他睡不着,众人皆易醉亦唯有他醉不过去,于是他只有彷徨在这照彻的月光底下,听着喧嚣如鬼魅的山风,一杯复一杯地浇愁。
万籁俱静,更深天寒。
杨筝不曾关心他半句,哪怕他近来已经收敛不甘,尽可能不去惊扰她,但是她对他,照旧是怕和怨恨的,也依然吝啬任何话语。
暮去朝来即老,怨憎难有益处。
他合目呢喃:“我又……何必执著。”
第30章
山声好眠, 一枕浓睡。
杨筝是因为听见隔壁门响才醒来的,她穿好衣裳,简单梳洗后拉开门。隔壁的门开着, 魏金陵果然是不在屋里的。
天色有几许灰蒙,时辰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