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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50)

作者:是鹿 阅读记录

“她家居于山中,以采药为生,家中只有寡母和一位兄弟。我因不辨方向,迷了路,误闯她的家宅,才意外与她相遇。”

——走哪都能留情,遍招桃花债的烂人。

“那时,我在山中兜兜转转许久,饿极了,只好很难为情地向她讨一口饭吃。”

——骗人的花招一成不变,还真是百试不爽。

“她家中阿娘和兄弟都不在,也没有剩饭,故叫我少等片刻,转去了厨间忙碌,片刻后她为我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我记得格外清楚,是一碗香喷喷的稻米饭、一碗鸡子羹并一盘拌野菜。”

杨筝:“……”

她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后来,和她相处久了,随她到深山崖边去挖草药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挖回一些野菜,她告诉我,那日拌的野菜是她认为最好吃的一种。”

杨筝:“……!”

她好像挨了重重一记闷棍,整个人短暂一阵僵滞空茫后,冷汗暗生。

第29章

魏云意说了一个真假参半的故事。

“……为了能亲近她, 我故意弄伤了自己,赖着不肯走。她家的那位兄长是会治跌打损伤的,好心捣了药来给我换, 我说他手重,直喊疼, 女儿家多是心软的, 她就来为我换伤药。我赖在山里住了好一阵, 她去采药我跟去,她去山下抓河鲜我也跟去,总之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朝夕相对, 她亦渐渐情牵于我。”

杨筝遍身生凉, 夏夜的风像是完完全全穿透了她的身体。

幸好有幽暗的夜色,这夜色足以遮掩一切细微的惊悸慌张。

她终于后知后觉,或许魏云意望过来的那一眼看的根本不是君行, 而是她。

他穿凿附会, 虚构一个不存在的采药女,述说的却是杨筝和“萧如玉”的往事, 他在每一段感情里都有所保留, 不曾付出过真心,本可以随意拣选、信口胡诌, 罗衣也好, 张月游也罢,他的生命里一定有更惊心动魄的邂逅。

然而, 他偏将芦墟村的真实掩去名姓, 说“山中采药女”才是他的情之难忘。

杨筝孤坐幽夜,烈烈火焰近在咫尺, 在这样的季节,仅是看看那火光跃动的样子也该觉得温暖,但她惊怖难抑,冷得快要打颤。

“后来呢?”苏舍人追问。

魏云意不再往下说了,只管闷声饮酒。

“门户不相当,怎会有结果。”褚家小妹慧思,一眼看破这段有始无终的_情_事,“魏小郎君至今未娶,也未见在城里流传什么风流韵事,想必那段山中情缘已成一桩憾事。”

苏舍人连忙再为空悬的酒杯添上酒,小心地探问:“二郎,真就这样算了?”

“是我负了她。”

“那时因琐事争执,我一气之下不告而别。”

“后来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也遇见很多人,发现难以忘怀的终究还是她,待我找回去,她却已经另嫁他人了。”

——可笑啊,他也有承认自己负心薄幸的一天!

杨筝攥紧双拳,拼命克制住由恨滋生的戾气,倘若所有人在瞬间消失,她真想冲上去给他两耳光。

骗子。

大骗子。

花心薄情的大骗子。

他怎么有脸故作深情?他怎么有脸拉一个曾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重新堕入泥沼?“萧如玉”是他的恶,他轻车熟路将全部的恶留在外面,只身回到长安,便又做回那个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清贵世家子。

魏君行忽而觉察到杨筝没再倚靠在他的肩上,他转过头,看她静静坐着,伸手去拉她。

她的手冷凉沁人。

他握紧她的手,倾近身悄声地询问:“是冷吗?”

杨筝抬眼回应他,眸光幽幽莹亮,她一声不响地摇头。

“没想到魏小郎君也会是个痴情种。”

“男未婚女未嫁尚可争取,那采药女已然觅得良人,你还是当作一场梦忘了吧。”

“二郎,别为情所困!你学学我吧,不要钟爱一人,多纳几个美妾,总之人不形单影只就不会想那么多。”

众人听完故事,无不唏嘘,但时过境迁,也唯有劝慰当事人放下而已。

魏君行轻呵苏舍人:“九郎,你不要把你那套不正经的东西教给云意。”

苏舍人确然也知道自己是有些歪理邪说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呼仆人来分肉。

“云意,门户并不重要,将来你再遇到心仪的女子,无论她是什么来历身家,只要是你认定的人,我就也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这边。”魏君行郑重说道。

魏云意凝望他的兄长,还有杨筝。

火焰的另一端,杨筝的目光没在看任何人,她俯身拾起一截枯枝,扔进了火堆中。

山居中,夜色与火光交融。

夜色是无底的深渊。

火光如封冻千年的寒冰。

杨筝心不在焉地接过递来的炙肉,她没有拿稳,油迹翻污了她的袖口。

苏舍人严声苛责奉肉的仆人,仆人惊惧伏跪在地上请罪。

魏君行瞧过,说道:“小事,不必斥责他了。”

杨筝也作寻常看待:“这衣裳本就为烟灰所污。我去水台那儿擦擦便是。”

那小仆得了恩赦,连忙道谢,起身引杨筝去水台。

杨筝说,不必,她识得路。

离开热闹人群后,她长松了一口气,她的确需要一些短暂的间隙以供自己喘息。

水台的清水长流不息,那是由竹道从山上引来的甘泉,清澈,冷冽。

杨筝用丝帕蘸水,慢慢地擦了袖上油污许久。

水声清透,山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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