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56)
见杨筝扶着针线篮愣坐在那儿,袁修承脸上微热,张口结舌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我只是以为……”
以为她住进了长安的高门,就自认贵人一等,连昔日亲故也嫌草莽卑贱。
可这样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她听了去,必觉刺耳刺心。更何况,在他心里,她是不会变的。
杨筝等了会儿,看他沉默闭口不再往下说,就对他说道:“修承,一地有一地的风俗习惯,这里不是武陵,如果你不介意出门的时候来往行人都盯着你瞧个不休,那你想穿成什么样都尽随心意。”
悬闷在胸臆间的不平、不甘悉数云散了。
她确然是不曾改变的,袁修承想。
杨筝仿佛生来就是这样的。
她一直惯于埋没在人群中。
从凤三娘到林煌,再到杨筝,朝夕相处的那几年,都始终是淡于人海的性子,连和村人吵嘴都没有过。
袁修承急忙地道歉:“是我失言,你不要生气。”
话音刚落,胭脂将装驱蚊香粉的盒子找到送来了。
杨筝接过,正要打开,胭脂看见走进屋子里来的人,先劝了一嘴:“娘子,药送来了,不如吃了药再忙别的。”
魏夫人吩咐的事,府里司膳的小婢子也很警醒,每日都是按着时辰熬,按着时辰送。
杨筝听从了胭脂的。
袁修承看那碗药是乌黑的,提着心问:“你喝的什么药?”
“补药。”
“你哪里不舒服?”
杨筝喝完药才答的他:“补药未必是为着病症,固本益气罢了。”
胭脂接过空药碗去,笑脸盈盈对面有急色的袁修承道:“舅老爷不必忧心,娘子若是有哪里不好,大郎君定是第一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人。这是老夫人特意从名医处求来的方子,给娘子补身用的。”
杨筝怕袁修承初来乍到,会认生处,就晚些时候亲自送他回了客居,再陪他说了会儿家常。
从客居出来,廊桥的灯下,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在仰首看天上的星月。
“君行。”杨筝看清了人,笑靥迎上去,“你如何等在这里?”
朦胧灯影下,魏君行亦是笑脸:“回去见你不在,胭脂说你送修承到芷园,我闲来无事也来看看。”
“不进去看看?”
“不用,你们姐弟应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在慢慢走回东院去的路上,魏君行问杨筝对这处客居是否满意。
杨筝说:“修承并不挑剔,他说很好。若是问我,我唯觉得一处不好,墙上那些藤蔓我不喜欢。”
魏君行讶异地问:“为何?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我们院子里哪有这样成片如海的藤叶墙?也不是藤蔓有什么罪过,只是叶子长得密了,炎夏蛇虫乘凉也爱躲进去,突然见了,免不得受惊吓。”
听此一说,魏君行就想起她上山采药时的习惯来,她总是喜欢找一条竹杖,行至山草茂密的地方,沿途随手不断地挥扫拍打——本以为那是她累了用来倚仗行路的,原来她更多在怕有蛇虫出没。
魏君行哑然失笑,道:“突然斫藤的动静太大了,就算拽掉了藤蔓那院墙斑驳也不好看,等秋来落叶了,再叫人重新修整吧?现在修承已经住着,我就命人每隔两日往墙根下泼洒一些雄黄酒。”
雄黄酒的气味,是蛇最讨厌的,一旦遇上必远远避开。
杨筝就安心了许多。
她回到屋中,趁魏君行出去书房找一册兵书的时候,将袁修承捎来的书信看过,凤三娘倒没写什么特别的话,只是说她和林煌都好,不用挂念,嘱她亦自珍重云云。
轻轻一页纸,寥寥数语,倒是令杨筝久久飘摇的心绪得了好大的安定。
整夜踏实,无梦。
次日早,却是给一阵拍门声吵醒。
杨筝睡眼惺忪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一个散发的袁修承。
凡是遇变故、大惊吓者,失态之间顾不上其它,才会以散发示人。
杨筝乍然见他那副模样出现,心头突跳,大骇,连忙拢住他双臂问道:“你怎么了?”
袁修承讷讷地说:“我……我不会梳你们长安的发髻。”
杨筝真是差一点点被他吓死。
她把他领进屋,安置在妆台边。
魏君行也醒了,他起来穿鞋,问了袁修承昨夜睡得好不好。
袁修承应了声,又觉抱歉:“我不应该这么早来打搅你们的。”
魏君行摆摆手:“差不多是这个时辰,要起了。”
东院服侍的婢子听见动静,准备了竹盐、温水等物什送进来。
魏君行开始忙他的了。
杨筝裹了外袍,来妆台前为袁修承梳发,她一边拢结挽髻,一边细致地教袁修承,末了鼓励他道:“是很简单的,你多试几次就会了。”
魏君行在旁笑:“修承聪慧,一学就会。”
又道:“一时不习惯也无妨,可以拨个梳头的小丫头伺候着。”
魏君行已经洗漱好了,正要更衣,被杨筝唤来,说是梳子已经在手里,今日顺道为他束发,魏君行求之不得,笑容好不灿烂。
杨筝给袁修承端了一盏花蜜水,让他先到旁边坐着了。
言笑晏晏。
和如琴瑟。
袁修承看着窗畔妆台前的两人,短暂能想到的几个字,就是这两个词。
他记起他从芦墟村出来的时候,林煌告诉他,杨筝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那男人待她很好,将她视作珍宝一般。
好像,的确是那样的……
清晨的天色还是淡淡的烟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