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61)
……
金陵同样是少年人,她的眼光是活跃的, 她说一样,杨筝就认真考虑一样,不断将几种布料叠在一起试想成衣的效果,果然很好。
杨筝说:“修承习武,喜欢轻便,再做两身圆领窄袖的袍衫为好。”
“袍衫啊……”金陵细致地挑了一圈,扯起一匹淡色的布,“荼白色如何?清新。那边挂着的烟紫色也很好,上面的暗色叶纹十分巧丽呢。还有,嫂嫂你手边的,那个石榴色也热烈。”
金陵全是主意,她说袍衫做一身素净色的,另一身就该做得张扬些,长安城有的少年郎穿衣比姑娘家还鲜烈。
杨魏二人挑来选去的,慢慢差不多将衣料都选齐了,只有第二身的袍衫,一时在烟紫和石榴色里难以抉择,于是等袁修承来选他自己喜欢的。
袁修承出来时,杨筝指给他看了袍衫的制式,又告诉他选了一身荼白的,由他再选一色。他挑眼看看,说:“我见你有一身烟紫的衣裙,和这个差不多的颜色,我喜欢这个。”
金陵飞起盈盈笑靥:“我也说那匹烟紫色更好看。”
成衣店定下样式、布料,接着就要去靴帽店了。
两家铺子隔着一条街,是很近的,可袁修承却像走累了,神情倦倦,问他,他当真答:“我乏了,想回去了。”
袁修承一说乏累,金陵的兴致也飞快见底,意趣寡然。
杨筝道:“鞋帽总是要的。”
遂请金陵代为挑选了一二。
车到府门前,袁修承当先跳下车,径自回了芷园去。
此番闹得魏金陵也显得怏怏不乐:“他真是扫兴极了,顺路的事,坐着哪有累的?说去吃槐叶冷淘都不肯去。”
袁修承今日的确失礼。
杨筝心下叹少年人的心性也挺难捉摸的,出门时不说欢欣雀跃浮于面上,但瞧着神情如常,岂知才逛了一家成衣店、一家靴帽店,他的心绪就像起了阴风似的。
——大约是初来长安水土不服吧?
杨筝暗暗牵挂,却不打算去过问,袁修承已不是小孩子了,他要是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有哪里不舒坦,学会自己说出来为好,不说,就默默受着,男孩子向来不可娇气。
金陵念念不忘那一碗冷淘:“消夏都吃这个的,跟他说了吃完神清气爽,有什么乏累可言?他偏是不相信我。”
杨筝笑着搂搂她:“没关系,家里厨子也会做。”
“那要等多久啊?”
“怕久就先吃别的,为着消暑,浮瓜沉李哪里就差了。”
浮瓜。
沉李。
魏金陵眼睛忽闪发亮,挽住杨筝迈进大门,亲昵地说道:“嫂嫂,我觉着还是长安好,还是跟着你们好。”
“怎么突然这样说?”
“在家时,阿耶总说我不读书,可我是真的见书就头疼。到了这儿不一样,你带我去采莲,我才发现《西洲曲》背起来不难,看大哥哥练剑,‘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的《从军行》也不难背了,还有……”
“与其夸别人好,不如夸你自己悟性高。”杨筝道。
“不是,我以前读书真的全靠死记硬背!”
金陵腻着她继续絮叨:“还有二哥哥,以前我学他说‘春果第一枝’,祖母听了高兴极了,这次来了,二哥哥又教我玉碗盛樱桃是最上佳最美的。”
“旁的还有这浮瓜啦、沉李啦,我先前不知道,只觉得是用井里凉水湃湃罢了,听二哥哥说,这原是魏文帝曹丕的诗,‘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曹丕写的就是消夏的场景。”
“我真是想不到,四五百年前的古人,竟然和我们是过得差不多的。”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也收不住了。
杨筝打断魏金陵,赞扬说:“小郎教你的真是不少,他的确是见识出众的。不如你和你阿耶商量商量,看要不要考虑聘他去家中教你读书?”
“哈哈哈。”
魏金陵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摆手:“嫂嫂你真能说笑,他能看得上这差事?他当初,可是连去弘文馆的机会都往外推的,他就是一个散人,谁也别想拘着他。”
再嘻笑打赖起来:“我也是一个散人,谁也别想拘着我。”
“好好好。不过,是散人,可不是汗泥猴。”杨筝轻轻唉一声,扒开她缠人的手,赶她道,“妆都热花了,快回屋去收拾收拾。”
爱美的女孩子尖叫起来,扭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筝对跟在身边的胭脂讲:“去请厨下做冷淘,能采来青槐叶最好,没有也不打紧。”
……
芷园里唯一一个在做洒扫的小丫头被赶走了。
突然回来的袁修承凶巴巴的:“这里的活我都会做,我不要再看见你!”
小丫头提着水桶跑到院墙外,听见里面传出来很响的关门声。
袁修承靠在门上。
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减弱了很多。
他有一口恶气压在胸腔里,无处可宣泄,木木然地往前走了两步,骤然发狂一般,狠狠推倒了花架。
沉重的花架坍塌,纤细的兰草跌落在陶片和泥土里。
她在骗人。
这种鬼地方怎么会过得好?
在成衣铺子里,袁修承被请去隔间里由老师傅量身,另有客人不满衣裳尺寸在吵嚷,老师傅急忙出去了,铺子里两个小伙计兴许以为隔间里空着,趁着倒茶的时候小声私议。
袁修承听得分明。
“方才掌柜的怎不说明原委?成衣费工夫素来是要等的,而急着穿的人,往来都低调,所以那些挂着的衣色不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