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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63)

作者:是鹿 阅读记录

“我知道,你会在意这件事的,因为杨妃和吴王殿下待我们都很好。筝儿,去看看吴王吧。”

“我?”

“食君之禄,我只能是忠于天子的武将,不便前去探望。”

魏君行笑着慨叹,真乃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要去登门拜访,连随手礼都是从天而降。

次日,杨筝到了吴王府,通传后被请进了门。

她见到李恪的时候,李恪清闲得很,正在书房里逗弄笼中一只彩雀。

“殿下。”

“杨娘子来了,坐。”

李恪连待客都不舍放一放手里逗雀子的小树枝。

侍女端了茶点上来。

李恪腾了目光来看了杨筝,说道:“你听说我的事了?是来劝慰我的?”

他问得这么直白,倒打得杨筝措手不及,准备了的不少寒暄话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杨筝迟疑间正要接话,李恪又直白地说了句:“那你说吧。”

半个字的寒暄都嫌多了。

杨筝定了定神,然后开口:“是有些担心殿下会闷闷自苦,但转念一想,殿下何其聪慧,自然明白农桑是大事,古来即为国之重务。天子虽是殿下生父,却更是万民的君主,治国与治家的义理不同,陛下必是疼爱殿下的,可万民生计置于眼前,也只得暂时委屈殿下。”

李恪笑了。

他张口欲言,留意到她身边跟着的婢子,叫人来领走:“今日不是另制了玄饮?还有枣花酥,小丫头年少贪嘴,带她去尝尝。”

胭脂受宠若惊,但又不敢随意离开杨筝身边,她迟疑间瞧向杨筝。

吴王这是支开闲杂人等,许是有话要说。

杨筝安抚道:“你去吧,吴王府的东西定是好吃的。”

胭脂这才欢喜放心地跟去了。

“你说的话和我母妃差不多。”李恪笑言,“治一家与治一国,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因而心中并无怨怼。相反地,这次的事情还让我有些宽心,有些高兴了。”

杨筝以为自己听错:“高兴?”

“在此之前,我默然以为父皇不喜爱我,他有那么多的儿子,由长孙皇后嫡出的皇子便有三位,他对每一个都极好,操心他们的饮食、起居、教习、婚事,连他们的爱好都放在心头上牵挂,对我却是很平淡的。”

“我纵马游猎,损毁庄稼,是我的过失,柳范身为御史,他弹劾我是他的职责所在,我丝毫不怪他。父皇一向是明君,我原本认为他会狠狠斥责我,可他没有,他甚至在柳范的面前偏袒地说道,权万纪跟在我的身边而不能及时匡正我,是权万纪该死。”

“之后父皇传见我也未严声苛责,只是温和地指出了我的不对,让我今后不要再犯。父皇说起我的名字,告诉我‘恪’是恭敬谨慎的意思,希望我能牢记在心,容止严恪,勿令漫惰。”

杨筝低头静听,无以回应。

李恪继续说道:“我终于明白过来,父皇也是喜爱我的,不止是在今时今日。早在贞观二年,我十岁时即拜为益州大都督,益州人口仅次于帝都,实为大唐重藩,且我是以亲王之身遥领大都督的第一人。人生在世,繁杂事多,我总执拗记着后来的许多细枝末节,却渐渐忘了从前。”

“我曾嫉妒过父皇对太子好,对魏王和晋王也那样好,母妃知道我的心思,告诫我,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能去想,更不能去争。”

“其实如今我都想透彻了,君王家与百姓家,毕竟是不一样的。你瞧我笼子里这只斑斓彩雀,我们两个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他仿佛自轻起来,杨筝急切:“殿下!”

李恪竖起手掌制止她,兀自往下说:“我和这只彩雀是很相似的。纵然是天家贵胄,看上去光鲜夺目,也同样有看不见的束缚。譬如我的出身,我非中宫嫡子,乃是嫔妃所出;譬如我的血脉,我的外祖父是暴君炀帝……我生来就在这方圆之内、规矩之中,是无法跳脱出去的。”

笼里的彩雀在扑棱翅膀。

李恪凑近与那小玩物低语道:“难道你想出去吗?外面天地虽然宽广,可你生来就是被人照料的,恐怕连抓虫子都不会。”

彩雀叽喳两声,好似不忿反驳。

他撇嘴:“你也没有飞过,你的翅膀够有力吗?能飞出去多远?”

吴王的一只雀子,在笼子里可以是金尊玉贵的,被主子宠爱的玩物,甚至贵过奴婢的一条性命,一旦飞出去,它不辨方向,不懂捕食,若被顽童抓住,轻易就能被捏死。

李恪摇头发笑,他轻轻拍了笼子,对杨筝说道:“我果真像极了它,不给我的我不能硬抢,而飞出了这笼子去,就什么也不是了。”

杨筝愀然:“殿下……”

她说不出来任何劝慰的话。

生在帝王家,先为君臣,后为父子。

杨妃慧极,她懂的道理,她最出众的儿子不会不懂。

——劝慰的话就算有,管用吗?

——尚不如早早认清现实,安享后半生的荣华。

杨筝张不开口。

然李恪也无需谁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语,他心绪倒见昂扬,问来客道:“杨娘子今日带了什么给我?该不是空手来的吧?”

他不沉湎纠结于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就好了。

“进府时已交给管家。”杨筝笑回他,“给殿下带来一尾鱼,可做鱼脍,甘鲜解暑。”

“甚好。”

“还有一坛梅子酒。”

“听上去也不错。”

李恪指案头的鲜果盏:“失礼了,我絮叨好一阵,都忘了请杨娘子尝尝我府中的解暑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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