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81)
他果然又开始发疯。
杨筝厌烦极了,她知道,在他看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你爱怎样想就怎样想。”
她推开拦在身前的人,拢紧几卷书疾步朝外走。
“怎么,不再为自己申辩了?”
魏云意当然不会轻易让她离开,袁修承的存在激怒了他。
——那个小蛮奴假装天真单纯就能骗过了你吗?为什么你在他身上花的心思都能多过对我?
纠缠之间,她怀中的和架上的书卷纷纷掉落在地。
魏云意将她逼到退无可退,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不甘心才问出那样的话:“杨筝,你对那小蛮奴很好,对兄长更好,可是你当初对我为什么就那样冷冰冰?”
日光从门窗闯入。
高大的书架旁,光影有细微的变化。
“我没有。”
“你有!”
魏云意低声嘶吼,他觉得他胸臆间积攒着无法宣泄的孤凄,那种无边无尽的感觉生出深裂的谷,他就站在谷崖边凄惶无助摇摇欲坠:“你让我绞尽脑汁才得以接近你,但你始终吝啬你的柔情蜜意……杨筝啊,是你让我绕进这情字局里无法脱身的!”
他的那双眼睛,此时潮湿得像要掉下泪来。
杨筝别过脸,许久后,她轻声说道:“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呢?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仅是叔嫂,既是叔嫂,就该有叔嫂的分寸。”
“我不要。”
“魏云意。”
“我与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他的目光抚过她颈项,抚过她的嘴唇、鼻尖,抚过她的眉眼,逐渐柔软,似乎充满爱怜:“我们的关系,我说了算。”
这句话是!
她惊惧地回想起那个噩梦的午后,他酒气醺醺出现在她的睡榻旁……
……
“你怕被人发现啊?”
“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们的关系,我说了算。”
……
杨筝浑身僵冷。
无论清醒还是酒醉,他都可能成为一个疯子。
清醒的疯子,此时此刻伸出手来,卡住她的下颌。
那张脸一点点贴近她的面前,飞扬的眼睛里透出邪恶的凝视:“为了你,我可以无所禁忌。”
第47章
袁修承盯着摊开的书册发呆。
书房里发生的事, 他看见了。
胭脂端来了甜汤,杨筝却不见踪影,问及, 是去了书房寻书。
他打算和她一起。
也许是他走路轻,也许是正在争执中的人没有留心到别的动静, 他走进去, 站在书架旁边, 才望见了杨筝的衣色,兀然就撞入了那一句质问里——
“你对那小蛮奴很好,对兄长更好, 可是你当初对我为什么就那样冷冰冰?”
他的脚步为之终结。
短暂的惊愕后, 他匆忙闪身躲避。
……
“你让我绞尽脑汁才得以接近你。”
“你始终吝啬你的柔情蜜意。”
“杨筝, 是你让我绕进这情字局里无法脱身的!”
……
魏云意的每一句话,都像滚雷一样落在头顶,震得躲藏的人惶骇无措。
袁修承不信, 起先他是不信的, 一个字也不相信。
但是,杨筝根本没有否认, 她只是说, 他们现在成为了叔嫂。
这……怎么……可能……
他们,杨筝和魏云意, 他们之前有过一段情吗?
后来, 不知什么原因,杨筝舍弃魏云意而选择了魏君行?
这怎么……可能啊……
袁修承犹如失陷在无边的泥沼中, 他动弹不得, 整个人从内到外全是冷的。
再之后,他的耳朵像是失聪了, 他仓惶从书房逃了出来。
日月皆黯。
这是袁修承毕生未有过的颓唐时刻。
胭脂迎上前来问了什么,他听不见,他胡乱打发了她,自己回到偏室,书上的字,也一个看不进去了。
暮夏的风怎么会这样冷?冷得他颤抖不止,从心底深处生出无边的害怕。
他这样的人,生来弱小,轻易就被父母抛弃了,万一运气差一点,根本是活不下来的,是杨筝发现了他,求着凤三娘救了他。
过去的那些年,他始终自卑,独活于世上似黑夜行路。
杨筝是唯一照亮他的星光。
她是洁净无尘的,遥不可及的。
——她本属于天上!
——就算落入凡俗,也是落在高高的山崖上,成为不可攀采的花!
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嫁给魏君行之前还爱过他的亲弟弟。
为什么遥不可及的星光落下来,没有成为遗世独立的花。
……
杨筝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像中途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袁修承看她将取回来的兵书一卷一卷放在几案上。
“我曾听人说《孙子兵法》为兵家圣典,这是春秋时吴国将军孙武写的,自古以来就备受推崇。”
“还有一卷《司马法》,我不具体知道它写什么,但和兵书是放在一起的。你喜欢看哪个都行。”
“今日学的诗都会了吗?”
杨筝问他该做的功课,他低头看那些陌生的文字,出了会儿神,张口讷讷地答:“没有学完。”
“明日你就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书了。”杨筝还是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问题,她翻着那些新拿来的书,还很替他感到开心,“君行是武将,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先记下来,待得他散值归……”
她的声音和动作全很兀然地停顿住了。
袁修承抬起眼看她,她的神情似乎有几丝不自然,紧接着将那卷书收起来,嘴角拉着笑说道:“明日我再找别的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