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80)
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魏夫人眼皮子惊悚直跳,但她不敢驳, 咬咬牙握紧库房钥匙:“交由瑞娘管账吗?我会叫人给她送过去的。”
“现在就取出来吧。”
“怎么?你还怕我少给不成!”
她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想法设法从府里克扣了再去贴补娘家。
魏君行懒得戳破:“娘说什么见外话?是我自己不好,我很久没见过那么多银钱了, 想开开眼界。”
魏夫人觉得这活像在打她的脸,可多的话她实在不敢往下接了,只得一切照办。
在朝堂内上下打点?魏君行暗自失笑,他哪有那番心思。
他要来的那一大笔钱,后来趁着他娘不在府里的时候,送了一半去给霍姨娘。另一半,自然是添置给了杨筝,尽随她花在袁修承身上,手头阔绰为宜。
闲暇之余,袁修承还是在东院学书和写字。
魏君行曾感慨,少年人真是很难有如此耐心。
他们夫妇二人,因着各自的心思,都没有刻意去问袁修承何时回随州。
魏君行想,只要他静得下来,便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罢了,有娘家人陪着杨筝,这长安城定然不那样寂寞。
杨筝则是……因为心里还紧绷着一根弦。
魏云意称病多时,很少四下走动,虽然看着他并不像生病的样子。但杨筝想,他最好永远待在他的院子里不要出来。
“我不喜欢《诗经》。”
某日,袁修承终于将心中厌烦和盘托出:“字字句句,文绉拗口,再往深里读,一会儿是劝人这个,一会儿又是劝人那个的,啰啰嗦嗦没完没了,我其实很不喜欢。”
《诗经》里确实有许多篇章是教人立言立行的。
杨筝问道:“那你想读些什么样的书?”
“兵书。”
“兵书?”
“魏……”他及时收住话音,改口继续说道,“姐夫是武将,他应该有不少兵书吧?我也是习武的,与其让我读那些花团锦簇弯弯绕绕的诗词歌赋,不如给我几本兵书增长见识。”
“好吧,我去找来给你。”
杨筝同意了,但要求他有始有终,依然将今日的诗学会和写完。
袁修承答应了。
杨筝从偏室出来,招胭脂到跟前,携她同往院外走。
胭脂迷惑:“娘子去做什么?”
杨筝轻轻声地嘱咐她:“你去端些甜汤来,我要去书房找一卷书,可以同行一段路。”
“袁小郎君学得这么快的吗?”
“不是,他说他想学兵书。”
“咦?”胭脂倒是欢喜,“郎君是将军,读过的兵书肯定多,等于说,袁小郎君早早得到一位高明的督学师傅了。”
杨筝到书房的次数不多。
她在书案上看到一卷《孙子兵法》,取阅之,原来只是下篇。
论兵法谋略,无出孙武者。
杨筝记得兵书存放于何处,她自然而然向那一隅走去。
可是,真奇怪,满架的书,就是不见《孙子兵法》的前篇,她想,会不会君行拿出来看了?
正打算回到书案附近再认真找寻一遍,她甫转身,见到低头研读一卷书的魏云意从眼前的一座书架后慢慢走了出来。
寂静无人处,没来由的恐惧狠狠攫住了杨筝,她慌张后退,撞到书架上,从书架翻下来几卷帛书。
魏云意闻声抬眼。
他看见了杨筝。
他觉察她的惊慌,知道她怕自己。
魏云意似乎很明白,杨筝不会无故出现在这里。他问道:“你在找什么?”
“……《孙子兵法》。”
“兄长让你来的?”
杨筝没说话。
魏云意回头望望,说:“不止这里有兵书。跟我来吧。”
他折返身,领杨筝到了另一座书架前,信手翻翻,从其中取下一卷书给她。
“这几架书全是兄长的。放得很杂,有山川地理、军中文册,有他喜欢看的兵书,也有他不怎么翻的。”
杨筝略为战惶地接下那卷书,却见是“中篇”,她不敢开口劳烦他,循着他取书的位置,很快找到“上篇”。
她再飞快扫了一遍架上,伸手多拿了一卷《司马法》——没什么别的原因,不过私心想让袁修承有多一种选择。
魏云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轻皱眉头:“这些书到底是谁要看?”
他的声音变得肃冷,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杨筝寒着脊背,她连忙说道:“多谢小郎。”
他这个人性情古怪,不知会在哪个字、哪句话上炸毛,杨筝只想趁着还没变天的时候快走。
她抱紧怀里几卷书,扭身就要跑,却先一步被对方截住去路。
魏云意将他自己手里的书随意放下了,他一只手抬起按在书架上,几乎将狭窄的过道完全占据:“周朝作古,礼乐崩坏,春秋前的兵法已不适用于后世。据我所知,兄长不甚喜欢这卷《司马法》。”
若知一卷书似乎又会引发他的狂症,那么说什么也不会去拿它。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杨筝强自镇定,迂回周旋:“小郎不是病了吗?养病,忌多思,不宜费心。”
小郎?
病?
她想要提醒他的事情好多。
魏云意失笑,他此刻可真想同她坦白——
杨筝,我是为你“病”的啊,你竟不知吗?
但有些实话是不能说的,他怎么可能还会在意她。
书既然不是为他兄长寻的,那便是为了那个小蛮奴,这令他十分不悦。
“你很会关心人吗?”魏云意轻转面庞,满满尖酸气附着在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里,“当初是不是就凭着如此善解人意,依着这般体贴入微,挖空心思将我兄长牢牢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