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89)
但他也说, 不必忧虑, 他会找人打听。
哗啦啦的雨声没个停歇,好似下大了。
魏君行摸了摸杨筝泛凉的手。
他起身去关门窗:“今夜早睡吧, 听雨正好眠。”
凡杨筝所想所要, 魏君行没有不上心的。
次日散值回来,他就已知道长安何处木樨花开得最好:“你若酿酒, 两篮子木樨花是够用的吧?天子之地多贵气,我听说常宁宫附近的花是开得最好的,巧了,山间堂掌柜有个亲眷在那边侍弄花草,我已托她帮我们捎两篮子回来。”
杨筝讶异,绕一圈又绕到山间堂去了,老板娘真是无所不能。
秋再深了一阵。
有天早上,山间堂的伙计提着满篮金灿灿的木樨花送来给杨筝,那花上还沾着晨露,好叫杨筝意外,也很是忙慌。
为了留住花香,当天就要做酒,杨筝带着胭脂在厨院忙到很晚,袁修承想帮她,可她见酒思人想起了金陵,就把袁修承赶走了。
厨间里云蒸气腾了片刻。
胭脂铺蒸熟的糯米时差点烫伤手,杨筝连忙嘱咐:“不急的,你慢慢晾。”
正说话间,本没外人的厨院里进来了人。
陈嫂打着哈欠过来,道:“小郎君叫人传话说,他想吃一碗热汤面。”
杨筝有点儿惊讶:“他回来了?”
陈嫂卷起袖子,准备做汤面了,她在灶边应道:“是呢,赶在夜禁前回的。”
魏夫人不在府里,魏云意不在府里,剩下几个都是随意的人,简淡的日子过了好久,以至于夜深后厨房里都没剩什么好菜了,陈嫂只好去摸了个鸡蛋,再掰了几片菘菜。
陈嫂的汤面做得利索,没多久就起锅了。
胭脂跑到灶边去,从灶膛里勾出一个泥团,将那泥壳拍拍碎,不完全拆开,只囫囵找个盘子装了,一并塞给陈嫂:“汤面太素了,这是娘子煨给我吃的鸡腿,分小郎君一个。”
杨筝欲言又止。
“鬼精的丫头,我正愁找不见荤腥。”
陈嫂喜笑颜开,端着吃的送出去了。
待铺晾好所有蒸熟的糯米,胭脂才去灶膛把剩下的煨鸡腿找出来吃。
泥团一敲破,热气混着荷叶香先冲入鼻子里,然后才是鸡腿的喷香。
“娘子吃。”
“我吃饱了。”
杨筝辞绝胭脂,推开对方的手,这丫头真是忠厚,馋虫口水挂到嘴边,还念着问一声她。
“娘子和郎君一模一样,郎君不吃,娘子也不吃。这么好吃的鸡腿,煨上十个我都不嫌多的。”
热气腾腾,又沁着丝丝蜜香的鲜嫩鸡腿,胭脂吃得津津有味。
杨筝问道:“自己吃尚且不够,你还舍得分小郎一个?”
胭脂吹吹被烫的手指,嘿嘿地笑:“天黑了还要赶回来,宵禁都不怕,小郎君一定是想家了。”
“……这和你的鸡腿有什么关系?”
“回到家里能吃到好吃的,他一定很开心。”
杨筝和胭脂一起坐在屋檐下,她撑着脸想,他那样的人,开心与否根本不重要。
胭脂啃了会儿鸡腿,突然惆怅望天:“我小的时候,以为有钱人过的日子肯定是快乐的,后来爹娘把我卖到魏府来,我看老夫人那样疼宠小郎君,霍姨娘也那样关爱郎君,可是他们两个好像都不快乐……”
“不快乐?”
“也许,是不够快乐。”胭脂摸着后脑勺,糊涂地解释着,“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但是自从娘子你来了以后,我觉得郎君快乐多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以前他不常在家,在家的时候也很少笑。”
杨筝默了好一阵,她知道胭脂说的是什么意思。
便是为着魏君行的情真意切,她才生就那许多的忌惮和忧患啊。
魏云意回家后,人好像有几分消沉。
魏夫人巴巴地从别院搬回来,说起来她真是珍爱这个幼子,因为他不在家,连中秋那样的团圆节都不肯回来过。
然而魏云意消沉得连他亲娘都懒得敷衍,推说远行伤神,西院的门一闭,整整三天没露面,饭菜也用得很少。
后来,魏君行不得不忧心地叫人去请大夫。
杨筝不关心那些不相干的人以及琐碎的事,她带了一盒子珍珠粉出门,告诉魏君行说,她去谢一声山间堂的老板娘。
老板娘见了杨筝十分高兴,可是她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有客人从楼上下来,骂骂咧咧地结账,原来客人嫌店里蒸的鸡蛋羹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起初还赔笑理论,老板娘说:“这城里酒楼食肆的鸡蛋羹都是一样的呀,我们也没有搞什么花样。”
客人嗤之以鼻:“所以都是一样的难吃!”
然后再骂骂咧咧地走了,高声说着再也不吃长安城里的鸡蛋羹。
老板娘脸上一片愁云惨雾。
那几位客人像是南方来的。
伙计收了残羹冷炙端下楼来的时候,杨筝看了一眼菜式,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我们那里蒸出的鸡子羹略有不同。”
老板娘知道她会做菜,闻言两眼放亮,赶紧请她露一手。
其实不是很有技巧,北方人豪爽不拘小节,南方人则喜钻研什么都求个精细,杨筝用纱布滤过蛋液,大碗放进蒸笼里时额外盖上了一个盘子。
“杨氏鸡子羹”出锅,滑如凝脂,口感细腻得感人。
老板娘眼泛泪花地握紧杨筝的手,切切央求:“好妹子,再教两个拿手菜吧!”
杨筝哭笑不得,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教什么菜,刚好有人点鱼汤和糯米饭,她就教了一道香浓鱼汤,一道荷叶珍珠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