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96)
霍姨娘哀戚戚地将翠烟拢在身后。
魏云意看向他的兄长,魏君行脸色泛白,他失神坐着,没管眼前乱局。
大概也是不知道该怎么管吧。
魏云意看看这间偏室,雅致,清香,近来兄长醉后回府总是宿在这里,好好的一间属于主人的屋子,下人竟在此大行苟且之事。
几通拉拉扯扯哭喊叫骂之后,卢婶的力气用得差不多了,她终于被丫头们抱住,跌在地上埋头呜咽哭起来。
魏夫人惊魂不定,一屁股坐在了杨筝让出的位子上,威声说道:“主人家在此,你等疯闹个没完,推推打打险险砸到我的脸上来,简直放肆!你……翠浓,钟四,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四被婆娘抓花了脸,垂头丧气地摇头:“我喝醉了,我本不是在这里的,我……我不记得是怎么……”
他没再说下去。
魏夫人又将目光落在翠浓身上。
翠浓像个忽遭大难的人,整个人呆呆傻傻。有婢女帮她拢住外袍,提醒她有什么委屈可以告知夫人,她依旧呆傻跪着,眼睛直直的,只是口中不断在念:“不知道……不知道……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事如板上钉钉,赖不掉了。
鬼混就算了,居然鬼混到主子的床榻上,魏夫人越想越觉得恶心,她问魏君行打算怎么处置,魏君行良久不言,她就自行做主了:“钟老四没有奴契,打五十杖赶出去,卢氏也赶走。至于贱婢,绞杀!”
翠烟惊惧,她急忙跪到魏夫人跟前来求情:“求夫人开开恩,宽恕翠浓不叫她死!”
“她做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还想活命吗?”
“夫人,我姐妹两个是家生子,祖父那辈人开始就跟着魏家了,我们的爹娘是为救老爷死的!”
诚然翠烟说的话是句句属实,早年路遇山匪,若无她们爹娘舍命相救,何谈如今偌大一座魏府?魏夫人怕是得过好长一段孤儿寡母的苦日子。
救命之恩,不是能抹就抹去的。
“求求夫人了!”翠烟满面泪痕,额头也磕伤了,“万望夫人开恩!郎君……也求求二位郎君,就看在我爹娘为魏家死的份上,求郎君开恩,留我姐姐一条微末性命!”
魏夫人看魏君行。
魏云意也看魏君行。
沉默许久的人略有震动,他微微抬起眼,却仍然不出声。
霍姨娘亦为之求宽恕:“郎君,这实在罪不至死……”
魏云意望他的兄长,魏君行好像受了挺大的刺激,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他在心底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对魏家有恩,死罪可免。娘没有更合适的主意了吗?”
魏夫人翻个白眼。
臭小子。深宅大院这种丢脸的事海了去了,你娘少说在长安混了几十年,掂量着恩情掂量着仁义,有什么不好拿主意的?我不拿出点掌家的款来,你还真当我不会治家了。
“咳。”
魏夫人正正身姿,抖抖双袖:“作奸犯科者,罪不及家人。钟老四,杖责三十,罚去庄子上做苦役。翠浓,杖责二十,送去抚善寺,好好思过,潜心修行,这辈子就别再回来了。”
称谢声和哭啼声交织不清。
魏君行起身往外走去,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脸色差极了。
“兄长。”
魏云意的目光跟着离开的人,他转过身,看见袁修承抱臂倚在一扇门上,魏君行神情郁郁地从袁修承的身边走出去了。
大郎君的反应异乎寻常。
诸人不敢多在东院逗留,很快偏室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杨筝与胭脂交待了几句,嘱她给翠浓收些常用的东西带去抚善寺。
秋阳从墙头泻落,铺在黄枯的草尖上。
杨筝进到屋里,魏君行扶着头坐于床榻,眉宇之间痛苦而忧愁。
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她摸摸他冷凉的脸,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他半点回想不起昨夜回府后的事,只记得自己下马之后摔了一跤,连疼不疼都没有了印象,可他的手摔破了,怎么会不疼呢?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魏君行很后怕,他实在不敢想,万一睡在偏室的那个男人是他,就在答应会带杨筝出去选生辰贺礼的这一天,让她看到他的身边躺着别的女人……
她不会忍受,她定会绝然离去。
一想到那种可怕的结果,他的手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杨筝以为他冷,要去取厚衣袍给他,他不肯放手。
“君行?”
“我不冷。”
他将她的手捧按在心口上恳求:“你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杨筝不理解他今日为何这样低落,或许是因为家宅的不安宁吧?她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只是安静地靠上前,搂住他,如他所言哪也不去,让他感知到她就在他的身边。
魏君行依偎着爱妻,他悬浮难安的心一点点定下来,他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数日后。
入夜不久,魏府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苏南音扛在肩上的魏君行衣襟前全是血,应门的小厮吓坏了,连忙先去西院通禀。
人送进东院,扶着躺下,灯光一照,魏君行嘴角是血,衣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杨筝差点儿没站稳,她强撑着稳住心神,追问苏南音出了什么事。
苏南音又急又累,额上满是汗,他想先擦把汗再说,哪知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人推倒在地。
“哎唷——”
“兄长!”
魏云意扑到昏迷的魏君行身边,果真如小厮说的那般,看见他一身是血,更任是怎么摇怎么唤,躺着的人久久无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