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挚爱反目成仇后(8)
崔恕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他并不适合御察司,但谢铎要他在这个位置上长长久久地坐下去,他就只能做云京里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罗。
三柱高香,不进神明,只为赎当年欲壑难填的私心。
盛宁五年,九月初八,太傅崔恕病死御察司,终年六十三岁,云京凡家中有学子者皆挂一缕白段以示哀思,圣人于朝堂之上赦崔家其余子弟,允其南下,稍补罪过。
是日白雪纷飞,为这十里白段更添悲壮。
楚宅位于城东,因主人不爱喧闹,宅中便少有仆从。楚云峥亲自做了三两小菜,在廊下生了炭盆,备上一壶清酒,望月独坐。
又或者可以说是在等人。
“阿峥。”
人还未至,带着低落的声音便先到了。
楚云峥偏头,看见那道意料之中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人一向重情,崔恕的死,只怕难以释怀。
才刚站起身就被扑了个满怀,一向阳光热情的少年难得有几分郁气。
叶渡渊的身量这几年蹿得格外快,而今比他还要高上些许,楚云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轻轻拍了拍,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
崔恕是病逝的。
这样拙劣的谎言或许并不高明,但也没人会轻易揭破。
“阿峥,我想去送老师最后一程。”叶渡渊将脸靠近楚云峥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像只要寻求安慰的狼犬。
一口薄棺,一处孤坟。
崔太傅的丧仪说一句简陋也不为过,能赦免崔氏族人,已然是帝王为平读书人怨气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好,我陪你去。”
在这样的多事之秋,除了那些读书读傻了的酸书生,没人会愿意去触今上的霉头。
但只要阿渊想,他便愿往,甚至还能做更多。
叶渡渊本以为城郊三十里外的荒山是他们今夜抒怀的终点,却不曾想楚云峥将他带到了一处田庄。
庄外杂草丛生,分外荒芜,一看便知是久不住人的荒宅,秋风吹过,更显出三分凄凉。
叶渡渊将脸往大氅里埋了埋,环顾四周后才问,“这里是?”
“你当年救我的地方。”
也是他们的初遇。
听他这么一说,叶渡渊才仿佛唤醒了经年的记忆。
那一年他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公子,而楚云峥只是庄子上人人可欺的小奴。可惜那时他还小,记忆已然有几分模糊,只依稀记得这个哥哥的眼睛很亮,亮到他想带回家私藏。
“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叶渡渊的面上有几分不自然,但他不会骗阿峥,永远都不会。
但这本就是楚云峥最为期待的答案。
第5章 异姓王
最无力的,能被人轻易碾进泥里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铭记就足够了。
至少在楚云峥的私心里,他希望在叶渡渊面前的自己是站着的,哪怕不够光明。
拨开面前荒芜的杂草,里面还有几间小屋。
这座田庄的上一任主人因获罪下狱,庄子闲置才会至此,后来楚云峥以极低的价格购置,却并未雇人打理。
“为何来此?”
面对这一问询,楚云峥并未答话,只是环住叶渡渊的手腕将他往里带,走到最不起眼的偏房门口才示意他自己推开。
和破落门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棺上鹤纹栩栩如生。
“这里面是……”
叶渡渊心中的答案被楚云峥补全,“是太师的遗骸。”
“那京郊三十里外的是谁?”
“衣冠冢。”
在帝王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一旦暴露便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你……”
察觉出对方没有宣之于口的担忧,楚云峥安抚性地笑了笑,“今上知道。”
只不过不是这般。
“那他为何不干脆予老师风光大葬,还能挽救一下他在天下读书人心中昏聩的模样。”提及此事,叶渡渊仍替记忆中那个如青松般正直的老人家抱不平。
身为帝王却没有容人之量,说是昏君亦不为过。
这明显僭越的话,楚云峥却没有拦,这处庄子附近还算干净,倒是能说几句肺腑之言。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少年,他只是取了一束香递过去,“帝心难测,何必去猜。”
既是昏君,又怎么可能还有良心。
“楚卿,崔恕这样目无君父的不忠之人,死后还能受天下读书人的香火,朕心委实难平,既如此,城郊那处坟茔只葬衣冠,至于人,就毁其尸,扔乱葬岗吧。”
谢铎说这话时凉薄的模样在楚云峥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那时的他没有替一生清正的老太师美言哪怕一个字,只是顺着帝王心意低头回了句,“遵旨。”
但这些不必说给叶渡渊听。
大概是不愿在老师面前说这些,叶渡渊没再多言,恭谨守礼地跪下进香。
师者,父也。崔恕是他的启蒙老师,来送这一程也算是稍有慰藉。
知道楚云峥会妥善处理老师的后事,叶渡渊便不再多问。
月明星稀,乡野的风都格外清新,虽说秋夜寒凉,风霜似刀,他们却还是并排坐在了门槛上,皂靴贴着皂靴,衣角在风中缠绵。
大抵是夜太安静,又或者是忍不下去,叶渡渊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憋了太久的话。
“一定要做这千夫所指,百姓畏惧的御察司指挥使吗?”
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楚云峥有一瞬间的怔愣,阿渊的话虽轻,但他听得真切,望着对方灼灼的双眸,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你不希望我做。”